第三章 群丐闹宴

何团头:"大帮主还会在乎这个!告诉你,这叫上九席,请的都是有身份的达官贵人。咱们不动上九席,是给主人保存脸面,留下个讲和的余地。再说呢,也许这上九席的客人之中有咱们大帮主都惹不起的主儿。咱们这也是给自个儿留个退路。"

王道台在寿棚门口气得直跺脚:"这还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士绅之家,这简直是无法无天!陈队长,你赶快领兵来给我剿给我杀!格杀勿论!"

陈头:"王老太爷,您别激动、别着急……"

王道台:"我不着急?行,我可以不着急,你得着急呀!你警察局就是缉捕强盗的,我可告诉你,你不赶快带兵来剿杀这些强盗,我要告你们玩忽职守!要让你革职问罪!"

陈头赔着笑说:"我一个小小的巡警队长,革职问罪没什么可惜的。王老太爷,我要真的带着巡警跑到这儿来对这些穷叫化子来个格杀勿论,不但是我的脑袋,恐怕是我们警察局长的脑袋都保不住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杀几个犯上作乱、公然抢劫的叫化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的王老太爷,您说没什么了不起,我也说没什么了不起,可有人说了不起呀!"陈头用手一指:"您看看……"

第六节

王道台顺着他手指看去,十几个洋人正拿着照相机在照相呢。

王道台问:"这些洋人……他们这是干什么?"

陈头:"采访!"

王道台:"采访?什么意思?"

"这些洋人都是报馆的记者,我这儿只要对叫化子一动刀子,他那儿照相机咔嚓咔嚓就全照下来了。用不了多久,那什么泰晤士报、华盛顿邮报连照片带文字说明全给你登出来了,那些洋人使节的照会也就马上发到了总统府--强烈抗议民国政府屠杀平民。现在的大总统可不像当年的慈禧老佛爷,他是半点儿也不敢得罪洋人,准得大发雷霆,让我陈某项上的人头搬家。"

王道台吓了一跳:"这……有这么玄?"

陈头肯定地说:"就这么玄!"

"照你这么说,我一个士大夫,还斗不过一个叫化头?"

"王老太爷,不是斗不过,咱们是犯不上。告诉您吧,就算洋人不掺和进来,我这儿咔嚓咔嚓杀掉他几十个叫化子,把这事儿给平息下去,您老吃亏可就更大了!"

王道台不解地问:"怎么呢?"

"名声啊!您王老先生是诗书礼义之家,六十大寿杀了几十个穷叫化子,那名声能好得了吗?再说,这些个穷叫化子,都是些没家没口的孤坟野鬼,都落到了要饭的地步了,他们谁也没把自个儿的命当回事。您杀了他们,总得赔点儿银子吧,银子赔给谁呀?赔给他们的帮主--叫化头!咱们落了个残忍好杀的名,还得赔钱,那个叫化头,嘛损失没有,最后还得赚你大笔的银子。"

王道台无奈地说:"那你说今天这个事怎么收场呢?我今后还要不要做人哪!"

陈头:"王老太爷,这个事好办。只要您给他们的帮主补一张请帖,给了他面子,这帮叫化子马上就能一个不剩地全部撤走。我听说那上九席他们没敢侵犯,下面的二十桌嘛,不都是您的亲朋门生什么的,

重新上道菜不就没事了。"

王道台:"现在给他补送请帖,那得多大功夫啊,来得及吗?"

陈头:"咳!他们丐帮有人在这儿,只要您一句话就行了。哪用得着费事送请帖呢?当然了,到了这个份儿上,您要是不给他们点儿赏钱那也是不行的。"

王道台:"他们要多少赏钱?"

陈头:"据我所知,他们来了这么多的人,没有五百块现洋打发不了。"

王道台吃惊地说:"五百块!这也太狠了吧!"

陈头:"王老太爷,您的家底我知道,这区区五百块现洋在您来说,还不是九牛身上一根毛嘛。这样吧,我跟他们八大长老中的一个长老还说得上话,您出四百块,我去给您斡旋。"

王道台看了看那些到处乱串的乞丐,叹了口气说:"好吧,依你,四百块。"

寿棚内,一名剽悍的乞丐手举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老叫化子杨振安在此,诸丐回避"。他神色庄重地举着木牌,从上九席处缓步往外走,何团头高举讨饭棍紧随其后,众丐望牌生畏,纷纷后退。张野鬼、关二秃子、马桂花和马二叔也跟着往后退。

突然,关二秃子发现前面桌子底下有几个寿桃,忙偷偷地爬过去捡寿桃,当他的手刚要抓到寿桃时,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上,踩人者正是那个举着木牌的剽悍乞丐。

关二秃子惶恐地说:"这两个寿桃扔在这儿也没人要了,怪可惜的,我……"

剽悍乞丐威严地说:"你这是欺师灭祖!"

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乞丐,揪住关二秃子便拳打脚踢。关二秃子在地上滚着发出惨叫。两名强壮乞丐依然凶狠地殴打。

张野鬼忙扑上去,跪到何团头面前,向何团头一边叩头一边说:"求求您,他是刚来的,不懂规矩,求您了,饶他一命!"

何团头:"他是你什么人?"

张野鬼:"跟我一块儿数来宝的搭档。"

何团头朝那两个强壮的乞丐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乞丐停止了殴打。

何团头:"好吧,看在你今天为本帮立了功的份儿上,饶了他的小命。"

张野鬼忙叩头:"谢谢您老大恩大德!"

何团头:"不过,大帮主赏给今天所有来的叫化子每人二两酒一块肉,他这份赏就免了。"

马二叔上前抱起关二秃子,关二秃子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马二叔抱着关二秃子和众乞丐默默无声地退出寿棚。

第七节

关二秃子躺在大洼地山神庙里的神案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棉絮,他面色蜡黄、嘴角溢出血丝,人已处于昏迷状态。张野鬼、马二叔和马桂花焦虑地守候在他身旁。

一位老大夫正在给关二秃子号脉,他手指抹了一点关二秃子嘴角的血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张野鬼焦急地问:"大夫,他没事吧?您一定能把他治好对不对?"

老大夫没有搭理张野鬼,他把马二叔拉到一边轻声说道:"伤得太重了,肝和脾都被打坏了。"

马二叔垂泪问道:"大夫,他还有治吗?"

老大夫叹息着摇了摇头,提起药箱准备出门。

张野鬼跑上前去拉住老大夫,哀求说:"大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求求您开张方子救救他,他不能死,他才十六岁呀!"

老大夫道:"小兄弟,医生有割股之心,不是我不救他,是我回天无力呀。方子我也不必开了,照我看,他也最多能挺两三天了。如果他想吃什么,你们就设法给他弄点儿吧。"

马桂花抹着眼泪说:"他吃什么吐什么,哪里还能吃呢?"

"那你们就给他准备后事吧,唉,苦命的孩子!"

老大夫说着走出了庙门。

张野鬼坚决地说:"不行,我不能眼看着秃子哥就这么死去。我们还得想办法另请医生。"

"另请医生?"马桂花摇摇头说:"这个老头是祖传三代治伤的名医。连他都没办法,别人就更不行了。"

马二叔想了一下:"办法倒还有一个,可就咱们没这么多钱。"

张野鬼:"先别管钱,说说您的办法。"

"去年七月份,有两伙混混帮的人在崇文门火拼。有个外号叫愣头青的小伙子受的伤比关二秃子还要重,据说内脏都被打坏了。后来硬是被一位乔大夫治好了。"

张野鬼急忙说:"乔大夫在哪?我们赶快请他去。"

马二叔道:"他是美国教会医院的一位洋大夫。咱们中国的大夫叫中医,洋人的医院叫西医,有些个病中医治不好,西医他就能治好。我听说那个乔大夫给愣头青治伤,是先给他开膛破肚,把他内脏打坏了的那块给切掉,然后再把肚子缝起来。"

马桂花吓了一跳:"天哪!开膛破肚人还活得了?"

马二叔:"不但活下来了,而且活得生龙活虎。我前些天还看见愣头青呢,健壮得像头牛,跟没受伤前一样。"

张野鬼问:"请乔大夫治要多

少钱?"

马二叔:"人家美国教会医院给咱们治病一概不收钱。可这开膛破肚是大手术,要输血、要灌麻醉药,还要用很多的药,这些钱可得自己掏。我听说愣头青从入院到治好出来一共花了二十块现洋。"

马桂花大吃一惊:"二十块现洋?天哪!我们上哪弄那么多银子去?"

张野鬼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摸出高不就给他的布包,交给马老二说:"这里面有八块现洋和一张当铺开出的当票。当的是一件崭新的狐皮袍子,这件袍子送到估衣店去最少能值五十块现洋,可在当铺只当了十块现洋。咱们只要凑上两块现洋就能把狐皮袍子赎出来。就算是在估衣店只能卖二十五块现洋,关二秃子治伤和养病的钱就都有了。"

马二叔接过布包看了看,怀疑地问:"野鬼,你这是从哪儿搞来的?不会是偷的吧?"

"马二叔,你放心。这些东西干干净净,是一位朋友寄放在我这的。"

马二叔摇摇头说:"这我就更不信了,你才多大点儿年纪?是个什么身份?人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寄放在你这儿?我不信。"

张野鬼:"这位朋友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我说是他寄放在我这儿,可他交给我的时候是让我随意处置。"

马二叔:"莫非你救了他的命?"

张野鬼:"说救命,太重了,只能说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帮了他一把。本来我也不想动他的东西。可现在为了救关二秃子的命,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不过赎当要十块现洋,我只有这八块现洋,还少两块现洋呢?"

马二叔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两块银元:"可怜我当了三年的叫化子,才存了这么些钱!本来是想留给桂花做嫁妆的,现在……嗨!就给你凑在一块去赎狐皮袍子吧。"

张野鬼:"马二叔,到当铺去赎袍子和卖袍子还是劳驾您去吧,您比我合适。我马上找几个弟兄把关二秃子抬到教会医院去。您拿到钱后直接到医院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