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冲禁 一 (1)

右舷 唐风 12195 字 2024-10-16

她摇摇头,说你叫上李泽威,我要去看我的船。

三个人加

上两个轿夫在田坎上走。金止月最怕陪她出去,走得那么慢,他飞毛腿都荒废成水鸭腿了。出城后他们路过一个寺庙,宁真用三十个铜板买了一本鹤翔法师的内功秘籍,看了几页,撩开轿帘,哗啦啦扔到田野里去了。

李泽威把书捡起来,隔着轿帘问她你买了那么多内功秘籍,何以一式不练?这一本倒是不贵,但上一次你用三百两银子买下的,也这么哗啦一下扔掉,岂不太过可惜?

宁真懒懒地说这都是假的。李泽威也开始烦她了,你没一点儿内功,凭什么说都是假的?

也怪了,宁真听到李泽威不高兴,便要认真回答,而且态度温和,一副“你是我好兄弟”的样子。现下拉开侧面帘子,请李泽威把书打开,随便念了几段。

“瞧,三花聚顶啊,凝神守一啊,令任脉寒热交替什么的。我不懂。我一请教,几个人就有几种说法,怎么练呢?若一个人真有内功,又愿意传之后世,岂有故弄玄虚令人如坠雾障?必是啥也没有。”

“若真是可意会不可言传呢?”

“我不信不可言传。连音乐都可记录谱律,叙述身体变化,岂有不可言传之理?大中华若真有内功,哪怕只是一丁点,怕早已流传万里,人人皆会了。你看这些秘籍一上来就洋洋洒洒,各种名词华丽得紧哪!就是不给注释。自古文人大豪,最喜侍弄经典,拿起来点校旁注,乐此不疲。偏偏这些秘籍无人理睬。这么多坦诚的豪杰,写文章从不蝎蝎蜇蜇,若有所成,焉能毫无心得?”

李泽威急了:“绝对有人练成!那么多人练过的……”

“这个‘过’字是很要命的。我不想也加入这‘练过’之列。我要是练,非成不可。可惜全无把握……我哪怕有这老船匠的乐天健硕也好呀。”她指指轿外一个拿着草帽的老人,下了轿子,走入林间人群。许多人弯腰喊“东家”,原来已经到了。

老船匠似乎听到了她刚才说及他,他行礼时喊的是“小东家”,微微含笑。书乐号大副冯文成过来将她扶住:“宁老板,船完工了。”

“好的。放出四只哨船,看周围三十里海面有没有官军兵舰。金止月,你眼睛好,爬到那座小山上去,用千里镜放个哨。冯文成,牛勇,捡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下水。择威,你去找周围山民,弄写酒来。哦……我们谁管伙房?”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四个小伙子和两个少妇往前挤:“是咱家是咱家。”宁真看到他们样貌有些接近,转身问冯文成:“你这是……请了一家人?”起疑心了。

冯文成面不改色:“是。这张家在山外驿道上开酒馆的,调一手好汤水,只是道上一天没几个客商,眼看关门了。我一下把他们全弄过来。这船用了上百个船工,每天的饭量可不少哪。”

宁真冷冷的点头,走到那老船匠面前:“老人家,你每日伙食如何?”

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早点是四个馒头一碗稀粥,中午一个人三两肉,菜饭管够,晚上一般是打卤面条,有时也吃包子。老奴自以为是肚大的了,也只工期紧时才有福吃完。这里便是大牛和黑魁李,”他指指两个铁塔似的壮汉,“也未必敢说吃不饱。”

那一家人巴巴的看着她。宁真洒然一笑:“文成,还有你们,我错了。你们即可起火造饭,等泽威把酒弄回来,大家好庆祝。”走到船下仰望艏楼,“我用什么旗帜呢……?”大副和伙房一时只觉得耳朵有问题,她刚才向他们道了歉?

宁真从地上费力地拉起巨大帆蓬的一角,蹲下扑打灰尘,放进嘴里便咬。“哎哟。”她呼着疼,看看那两排灰白的牙印子。“盯的谁的帆布?”二副牛勇急忙上前:“是闽南林家的织品。”

“多少银子?”

“他们不要钱。”

“怎么?”

“他们少东家林剪说了,此刻敢起四桅大船,听着就是舒心,就是欢喜!无论船主是谁,帆蓬我们送了。他们连运都是自己运的,放下就走了。”

“林家倒是满够朋友……”她又走到一只小哨船面前,这是大船的五只哨船之一,马上就完工了,三个漆匠正一层一层往上抹着。这条船形制极简,船头高高翘起,划一条天鹅般柔和的曲线过渡到船身。老船工和大副二副站在宁真背后,忍不住啧啧赞叹。

当初宁真在做哨船时吩咐,将一截巨大楠木中间剖个缝,文火烤软后打入楔子,许多楔子将大木撑开,两头自然翘起。熄火把中间挖深,就是个全原木的艇身。结实自不用说,样子也漂亮极了。

“这五只奇怪的哨船,不是南洋的形制吧?”冯文成说,“是佛朗机的哨船吗?”

“不。这叫维京战船。是我从佛朗机的书里看到的。”

那老船匠插一句进来:“佛朗机的书,有中土文字所撰的?”

宁真笑了,“没有。那是拉丁文。”

“宁东家看得懂拉……丁文?”

“不错。”

老船匠恭敬退后。

似乎宁真愿意跟他多聊几句话,便很高兴。宁真又检查了几根桅杆的长度,把桨橹掂起一头试试份量,叫过伙夫问还有多少粮食,一听六七石,“竟还剩这么多!”冯文成笑道:“这是我做错了。没算好船造得有多快。东家,今日下水的话,是不是该把章铭立章大人请来?”

宁真急忙说是。既然咱这是违禁的营生,豪门大官相贺是不可能了,但章大人于我等多有照护,不管来不来都是要请的。可惜闽南老船主们住得远了,不然真该一一请到,比如林家,沈家,李家。她一边絮叨,一边有意无意,看看那个老船匠。他只微笑不语。

宁真围着船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便是想跳。她刚才出发时精神差得很,现在满心胀足了欢喜。心想我果然不是大茶壶的料,浪花,烈日,海港,才是注定的家园。她看到几个水手打开右舷的一块盖板修葺什么,大红夷炮的炮口赫然在目。

“怎么没下水就装炮了?”宁真问冯文成,“过会儿船要大俯大仰,岂不危险?”

“这炮重逾千斤,海上风浪那么大,我不放心。此刻尽数装好,若出问题,也好处置。所有炮座铆钉,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宁真点点头,“想得周到……但船身重了,一会儿吃水够吗?”

“大致不差。身下垫了一百二十根滚木,便是不够,也没问题。”

“怎么拖呢?咱们没准备牛马……”

冯文成笑了,“恐怕这里每一个人,包括火夫厨娘,皆愿亲手拖船下水。”他挺起胸膛,“且不管宁船主是否有令,我可是第一个要拉纤绳的!”

宁真咯咯笑出声来。众人也有雀跃之色,便是那边炊烟四起的地方,一双双眼睛也越过炒勺往这边看。几个船工女眷在空地上摆桌子,拿红布一张张铺了,心不在焉,只盼她别再逛了。

“好了,”她手一挥,“文成,开始吧。”

冯文成道声“好嘞!”带二十几个人拿起铁锨,只一盏茶功夫就把临时水坝的土层掘开,露出下面一道原木栅栏。然后将稳定大栅栏的土筐用滑轮一筐筐吊起,栅栏渐渐松动,海水灌入船台凹地。最后栅栏垮掉,放入大水,书乐号给托得全身一震,船下的滚木格格作响。冯文成把浮起的木片直踹进海里。与此同时,上百的人拉起纤绳就是一声喊:“嘿!”

滚木吱嘎作响,战舰缓缓前移。一帮小子脱得只剩裤衩,潜到航道底部去清理杂物,塞入滚木。一直陪着宁真的老船工也卷了袖子抓住木杠,跟伙夫漆匠共同使劲,“推呀……嘿!”

只两下,书乐号就越过了临时水坝的所在,向前滑行。人们纷纷跳开,有些碾断的滚木东一截西一段向两边飞散。然后轰隆一声,林间腾起大片海水,船头一低一昂,摆了两摆,便漂浮在海面上了。一时大声鼓噪,连宁真都扯着脖子高喊!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众人兴奋了好久,头一批饭菜已经都摆上桌,厨娘只在抱怨凉了凉了。李泽威骑着马回来,刚好看见下水的一幕。他带回来六大罐高粱酒,满脸的憨笑,把桌上的空碗全倒满了。已经有水手往饭桌上蹭,探手就偷,老腊肉的白光嘴边一闪即望天走开。

宁真高兴了这半天,精疲力尽,拖了把凉椅坐下,叫冯文成他们先吃饭,过一会她再跟大家喝酒。刚才喊得太响,只觉咽喉很难受。那老船匠走到她面前,有点儿怜悯地看着她:“小东家,这里有的是木料,器具更是齐全,何不让我们为你造一具……孔明椅?”

“我还能走。只是时时看顾这脚,太过耗神。”

老人蹲下身子,摸她右脚筋断之处。宁真缩了一下,只觉他满心好意,便不再动。老人仔细捏了一遍,“你若入海,单足立在指挥台上,只怕撑不了一场水仗啊。我可以为你造个足撑,与鞋相连,能放心走路……”

“你不是船匠吗?这等精细木工也会?”

“倒的船匠没错,但几十年干下来,也就成精了……”

两人笑了,宁真忽然觉得有一股慈父气息,从老人雄阔的后背散发出来。

“一个足撑,一个孔明椅,都可现时起造。今春闽南动工的大船,只有你一家成了啊。”

宁真大吃一惊:“你怎知道?”

老人正要回答,忽然目光转了,紧接着猛然起身。那金止月正从高处飞奔而下。老人急道:“快!船主,棚子里有家伙!”抬住腋下把她一把扶起。

她叫过冯文成:“我们水手、操炮手有多少人?”

“我这边三十多个,你从红浪馆带来的有十五六个。”

“好。马上拿铳,叫木匠漆匠帮着装药,一个人四条铳,快去!”

冯文成大吼着把人带去工棚。老船匠则看着金止月。小子此刻才跑到面前。

“南边一艘苍山船,”他喘着气,“贴着红树林来的。特别鬼祟!我们下水时的激浪给他们看到了……”

“多少人?有炮吗?”

“十个人。两门小佛朗机。是柯乔的兵。”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

,铳是打不赢霰弹炮的。宁真急喊水手们放下铳到船上去操炮。那些水手在舷梯上列成一串,如蚂蚁一般迅速搬上去四桶火药和二十几颗炮弹。

“小子,他们从南边来?”老船匠问。宁真一下子就明白了,此刻大船是头朝北尾朝南,那苍山船从南边来,进入了书乐号的船艉死角。一时静了一下,她和老船匠同喊了一声“纤绳!”金止月和老人马上去组织拉转船身,宁真则给李泽威搀扶着,急急爬到南边大岩上。宁真看看前方,苍山船还没有出现,再看自己的船,右舷盖板正在一扇一扇打开。五门大佛朗机推出炮舱。宁真叫道:“王遇星,你快到位置上去!他们可能从那棵树下面出来,要么就绕过那个乌龟壳礁……你在哪里?”

“上面。中舱十五号炮位。”那王遇星回答。

“好。大家别出声。”

一时静寂。不久,林中传来划桨的声音。对方显然感到有危险,划得很轻。宁真听到背后一阵微弱的“咕噜咕噜”,怒目回头,看到一座红夷炮的炮管也伸了出来。船帮上站了十几个人,把乌黑的火铳对着她这边。

桨停了,此刻只有水声。几根纤绳慢慢拉到位置,老船匠向她作了个手势。她举起双手,绞扭了三下。老船匠立刻指着金止月,再指着其他几个人,各自把绳子拉紧了栓在树上。此刻大船右舷全露,巍峨的船身之前,就只剩她和李泽威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苍山船的水兵用桨片顶周围的树干和礁石,无声地逼近。它刚刚露出脑袋,就看见了书乐号。这也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次注视了。一瞬间几个明军的瞳孔映出了宁真阴沉的黑面罩。听到一声“开火!”结束。

苍山船被三颗实心弹和三颗开花弹击中,粉身碎骨。宁真则倒在李泽威身上。她站得高了一点儿,那些炮弹是从她身侧飞下去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

她眩晕了一下就恢复过来,看见苍山船变成碎木板和泡沫,欣慰一笑。不过是热气流擦撞,她站稳了便叫李泽威骑马南探二十里,看海边还有没有官军船只。然后她要那老船匠过来,由他抱住她的两条腿把她放下地,喊着要喝酒开饭。

胜仗能把人变成小姑娘?老船匠一时糊涂了。她能扮演多少人?

不过其他人似乎也都小了几岁。书乐号帆桨皆无,舵都没安,就伏击了一个本可以大占便宜的偷袭者。当他们明白以后,除了喝酒和瞎嚷,其他都不够表达。几个年长水手一边上桌子对喝,一边把刚才这一仗与海上几场著名的遭遇战作比较,老气横秋,教训少年水兵。

宁真激动了一阵就恢复正常。她端了个茶杯跟大家热闹了一番,听冯文成和黑魁李讲枕边笑话都要插嘴。众人放怀吃喝。宁真吩咐牛勇在天黑之前带人上去立桅杆安舵,陪了几筷子就进了工棚休息。水手船工不约而同,全体起立,目送她蹒跚离去。

她只简单回个礼,说大家辛苦了今天要喝好哟……老人家你吃过饭还请进来说话……就关了门。

老船工想了想,叫过两个年纪同样不小的木匠,三个人坐到一起喝。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走去敲门。宁真并没有睡,放下手中海图,看看是三个人进来也不诧异,请他们坐下,单刀直入:

“老人家,您不能再说自己的船匠了。请问尊姓大名?”

目中神光一闪,老人笑了,点点头。

“在下林国显。”

另两个人也都笑了,“这丫头真狠。”

“那您二位是……”

“在下沈朝坚。”

“就招了?在下李华山。”

人生真如戏啊。福建三大海上世家,此刻就笑眯眯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最多只算“侄女”的红浪馆主宁真。

她站在当地,缓缓平复剧跳的心。好在有个面罩,犯不着去控制表情。这个面罩是她高速反应的法宝,经常表情不到位就敢开口,只把声音控制住就行。但这样一来,她一摘面罩就觉得不自信了,越来越离不了它。

所有活路做完,冯文成最后一个上桌。周围全是光着膀子喝得二醉二醉的水手船工,吃饱了没事,追着厨娘女眷调戏!另一边有人劈木材搭架子,准备起篝火,其实日头还早。有个老水手从随身物品中一阵乱翻,竟扯出一根巨大的西洋管,破破烂烂,抹两下吹口铜锈就是一阵死憋。好容易出声,周围人或遥想风挤门缝,或亲闻活猪新杀。捂着耳朵上去乱拳乱脚,把这个狂笑之人和他的铜管一起踹翻。

牛勇挤着冯文成坐下,向他敬酒。冯文成回头看看那工棚,叹了口气跟他碰了。“兄弟,别喜庆我。我不挨罚就算不错了。”

牛勇瞪起牛眼睛:“你?挨罚?你造得那么好……”冯文成苦笑:“你可不懂这个宁船主。算了,看罚多重吧。”

这时候一个铳手向他跑来:“冯大哥,好象有个当官的向这边来。”

“多远?”

“还在十几理外。只有几个亲随。没有坐轿。”

他想了想。“不妨事。应该是章通判到了。”

大棚子里,林国显把宁真的右脚去了袜子,放在自己腿上,仔细量着尺寸。三人言语相接,商量正事。

李华山说:“林老爹手上本造了两只大的,给柯乔的巡海兵发现,拖去烧了。他的儿子林剪督造了十艘沙船,二十艘苍山船。早已完工,只是不敢下水。”

林国显叹了口气,放下她的脚,“我本想带领三大世家,去救许栋。那君安一队,有六艘船都是闽人。便是君安号都是在漳州起的。现在……算了吧。”

宁真问:“林老丈,我在泉州湾停了一船硝磺,本是运去南洋的,现在当然哪儿也不去了。不如送予你们。……别说银子老丈,算我付的帆布钱吧。”

“呵呵,几张帆蓬能值几文?”老人笑了,“不过宁丫头的东西,老头子拿了也就拿了。其实没用啊……跟谁打?打得赢谁?先替你保管着。”

李华山继续说:“朝坚哥也起了两艘,形制是大福船,也都比你这书乐号大,就是慢得多了。我也有一艘在建。林老爹主舰一烧,我和朝坚的船赶忙停工了。海给禁成这样,我们怕血本无归啊。”

宁真问:“那你们就没船了?”

“不。我们有好几艘大船在双屿,此刻该在日本海上吧。那才是闽南的家当,几个船长都暂归王直统领……回福建那不是找死?!眼下我和朝坚各自起了十五只苍山。远洋货运是不指望了,但官军若是尽屠君安、出云,这仇可是一定要报的!”

宁真皱着眉头:“全是小船,往后只能近海抢掠……”

林国显呵呵一笑:“官逼民反。已经这样了,先不提它。说说咱这侄女吧。宁丫头深哨几十里,险象环生地把这艘宝船建成,我福建海众务必尽力成全!我那两艘船,说来也花掉林家数年积蓄,但缺了宁丫头的机警干练,遂成灰烬。其实就算造好,哪里有这书乐号的威风?眼下福建海众的去向,我们得听听宁真的想法。”

宁真郝然:“小女子焉敢造次。不过是一艘船嘛……”

林国显摇摇头:“不光是船。宁真适才指挥发令,大家都看到了。她船台隐蔽之深,岗哨设立之巧,也都让我这老骨头白吃了几十年干饭……”

沈朝坚也说:“何况这只船何等俊美,油漆下面竟藏了二指厚的一条铁板带!我沈家下海百年,尚无人想到这等做法。帆蓬两个硬的,两个软的,更是奇思。此舰若入当年的双屿港,怕那佛朗机人也得鸣炮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