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其实从本质上来讲, 云棠并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性子, 但世上有生命的造物总要确认自身的合理性。任何有智慧的存在都不能怀疑他自己。

所以处于完全头脑发懵的状态下, 猫崽也确实没感觉到落在身上那一巴掌。

他被黎南洲接到怀里之后就不会特意去确认周遭的环境了,黎南洲的怀抱就好像是小猫每天睡觉玩耍发呆的被窝因早就确认了绝对安全,所以在这里会变得更加迟钝呆憨。

当云棠本来就被无解的心事支配时,黎南洲架势不大的动作根本得不到猫崽的反应。

小猫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困了对,他是有点太困了。

他今天也太久没睡了。

也许睡一觉才是对当下困境的最佳处理。

就像是终于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后,猫咪立起的耳朵尖尖突然收到了一个神秘的放松指令

小毛球的脚爪一瞬间都泄了劲,软踏踏地在皇帝手腕上垂下来,那绒绒的小胸脯和绵绵的嫩肚皮都微微蜷缩起来,软弱无力地贴着男人拢住他的手心。

小猫的眼皮也要黏住了,黎南洲身上独有的那种淡淡的木质香正从四面八方钻进他发涩的眼睛里,熏得他睡意升腾,几乎瞬间就坠落进一个安宁无风的梦境。

他这样一秒入睡不要紧,本来就正在严重焦虑中的皇帝被他吓得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从皇帝的角度看,这狼狈的小崽子不像是睡着了,贴切来讲更像是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是这小东西滚落下来时刮到哪里,撞坏了?

是不是方才他情急之下手重了?

还是这一番变故把小家伙吓着了?

在相当遥远的回忆里,黎南洲好像尝听闻有年长者告述:幼儿魂魄不稳,不能惊吓冲撞,否则容易邪侵入体,轻则哭闹不止,重则休克失魂。

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黎南洲过去二十年都不曾采信。

但到了当下的节骨眼,每一种离奇的可能都不受控制地飘摇在他脑海中,让他忍不住方寸大乱,惧怕得焚骨摧心。

幼儿尚如此娇弱,这小祖宗只有巴掌大点,从黎南洲心里来说只该看顾得更仔细。毕竟云棠真出现了什么状况,皇帝其实也没有真正有效的解决手段,王老到底也只是个瞧人的疾医。

可是皇帝总不能让宫中平日只知侍候牛马、却也手艺不精的兽医来诊治小崽。

但又不是说他能控制得了云棠平日的行为。

近来,黎南洲自己也逐渐意识到了:比起拥有云棠的主人,照顾小祖宗的奶妈这个定位可能跟他的实际地位更接近而这小东西有时候确实过分活泼了一些,行为也确实从不遵循常理。

可这也正是云棠的迷人之处:他可能是黎南洲不,他可能是许多人这辈子所能见过的最活泼灵巧、生动迷人的生命。

没有人忍心将这样一个热烈美丽的生命关进以保护为名的笼子里。

黎南洲也不会他永远都只会纵容云棠。

他赞赏他的莫名其妙,娇惯他所有的任性;他会为他的骄傲添砖加瓦,让他能够一直随心所欲。

皇帝一挥袍袖,将软绵绵昏睡着的猫崽小心地裹在怀里,他掠过还匍匐在地上的宫人,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起身」,便大步流星回往清平殿的方向。

已吩咐人去请王太医的秦抒只来得及扒拉一下面色焦急的小桃,就带着这忐忑不安的小丫头急匆匆跟了上去。

只是慌忙赶来的王老心疼不已地捧着小埋汰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照王太老医纵横世间几十年、甚至对无数飞禽走兽都有所了解的经历来看,小祥瑞的心跳、脉搏、呼吸、瞳孔这些最要紧的指征都没什么问题。

老人甚至掀开云棠的小嘴巴看了看舌苔和那可爱的小白牙哎呦,瞧我们这漂亮的小牙齿生得多健康啊依然没发现小祥瑞此刻昏睡沉沉的原因。

王太医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揪起黏在云棠毛毛上的碎瓦砾,痛心疾首地拨开幼猫的乳毛、仔细查看那小后背上细微的划伤,再投向皇帝的目光就不自觉带上了两分谴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