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溪市的一个防空避难所。”周燕安回答他,“我怕基地那边还会有攻击,所以哪怕你晕过去了,也必须带着你长途跋涉离开那里。战斗机作为空中目标也很明显,降落在最近的中溪市机场后,就开车带你来了这里休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易阿岚从床上坐起来,的确感到饿了,随手拿过黄桃罐头来补充糖分,随即他注意到自己居然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一时惊恐,呛了几口,“我衣服……”
周燕安便说:“你浑身湿透了。”
“热的。”易阿岚讪讪地说,低头咬了一口大黄桃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又感觉自己身体现在十分清爽干净,不像是出了一身汗又干涸凝固那种脏兮兮不舒服的状态,他意识到一种可能,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你该不会还帮我洗了澡吧……”
周燕安平静地看着他:“是的。”他指了指房间一角的洗澡间。
“这个避难所设施真完善。”易阿岚干笑,感到耳根发热,连忙转过头,面对食物那一侧,装作特别饥饿,连连吃了好多东西。
直到易阿岚真的吃饱喝足,再也吃不下时,周燕安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在易阿岚刚醒来时就问,是担心易阿岚会情绪激动。他总是能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滴水不漏,易阿岚这么想着,嘴上把被困地底却收到Joker甚低频无线电讯息以及后来的逃脱计划粗略说了一遍。
周燕安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语气有点沉地说:“你这是乱来。”
好像能感觉到周燕安在生气,易阿岚心里不免直打鼓,只好企图以轻松的口吻一笔带过:“我这不是好手好脚地逃出来了,也不是很凶险……”
接下来的话被周燕安的眼神吓得缩在喉咙里不敢冒头。
其实周燕安的眼神并不吓人,甚至连明显的斥责不满都看不到。他只是很认真地盯着易阿岚看,湛黑的眼珠像海面上的黑色冰山,平滑、清澈、幽深,但也正如冰山的不显不露,是那看不见的东西使易阿岚感到压迫,心脏狂跳。
易阿岚呼吸艰难,一回想,快要哭了:“我只是不想……不想留在那种地方。你知道吗?一间又一间的房间,却只有我一个人,头顶是一百米厚的混凝土,是卫星信号都穿透不了的隔绝……”
周燕安心疼起来,轻轻揽过易阿岚,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抱歉,我没有立场去质问你的决定。当初是因为我才把你牵扯进来,要不然你也不至于会遇到导弹这种恐怖的东西,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但无论如何,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顿了顿,周燕安又字斟句酌地说:“其实要是你留在基地的避难室,也并不是百害无一利,那样你就不用继续参与这些本来不该由你承担的事情了。”
易阿岚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觉得带着我是累赘吗?”
“我不是,”周燕安轻声叹息,接着以一种很少有的犹豫不决的语气问道:“你想不想……”
易阿岚等着周燕安的话,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燕安再次叹息,让易阿岚躺回床上:“你再休息休息吧,今天就不执行任务了,等明天看情况再说。”
这一次他们要在三十二日里待上11月31日、11月32日两天,这让周燕安感到为难,显然不能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了。
易阿岚倒是一直忘了时间:“现在什么时候了?”
周燕安说:“下午六点。你在这不要乱动,我出去找找有没有新鲜的食物,肉类很难保存下来,但蔬菜不难找。说起来我们在三十二日也没正经吃过几餐,尤其是开始执行任务后,基本上一直在吃速食,虽说也不缺少营养,但总归口味算不上好,今晚正好有时间……”
他边说边往外走。
易阿岚扭头看他:“会有危险吗?”
“应该不会。”周燕安带上房门。
瞬间又寂静下来,易阿岚躺在床上,呆呆地瞪着天花板,忽然某一刻情绪闸门无征兆地失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仿佛要把这一天所有的委屈、惊吓、恐慌、绝望都发泄出来。
他难道不知道危险吗?他难道不害怕吗?在等待导弹爆炸的几分钟里,他实际上是与死神同榻而眠;爬过那短短一程却无比漫长的路途时,他无数次想到他可能会再也爬不动、找错了方向、重物会倒塌压住他、氧气耗尽、被活埋,或者压根就是Joker出了错、骗了他,他根本爬不到尽头处的生天,只能孤独而绝望地死去。
他所做的这一切,所承受的极度恐惧,拿生命当赌注的惊天豪赌,都只是为了那个他难以启齿的原因。
难道周燕安不知道吗?易阿岚愤恨地想,在卫星通讯中断前,他说的那一番话,周燕安当真就听不懂他的意思?事到如今,那么聪明的周燕安会不清楚易阿岚从鬼门关爬出来有多少是为了他?但他绝口不提,表现得多么无辜,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这样揭过那一页,当做没发生过,哪怕帮自己洗澡换衣也是那么坦坦荡荡、毫无芥蒂。
易阿岚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死里逃生而哭,还是为了周燕安的躲避而哭。
然而哭完之后,易阿岚又觉得刚刚的举动实在太失态、太丢人了,他在悲伤什么?指望什么?指望周燕安回应他的感情吗?
好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