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绵绵 不夜情 4765 字 2024-10-16

转眼出门登车,我见瑟瑟亲自带人给我鞍前马后地奉车,其状甚为殷勤。想到她昨夜咄咄逼人之态,心头实有几分不喜。萧越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握了我的手,耳语道:“江郎又在顾惜我了。你瞧她并非忠仆,一见我难以成事,便向他人投诚,是不是?其实她忠心耿耿,不在广叔之下,只是效忠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兰陵萧氏罢了。平日为我上下打点,不过看在我是萧家少主的份上。哪天这少主之位换了人,她立刻改旗易帜,离这丹霞山庄远远的,眼中再也没我这个人了。”

他口吻虽淡,却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嘲讽之意。我听在耳里,心口便堵堵地有些难受,忍不住向他道:“大师兄,就算你哪天不是萧家少主了,我……我也仍如现在这般待你,绝不会……离你而去。”

我生平极少与人这样赌咒表白,话一出口,自己也觉难为情之极。只见萧越在日色下低头看着我,还道他又要吻上来。他却只是浅浅一笑,替我理了理发上的绸带,送我上车而去。

入门大典设于不空山天门殿上,正是我当日拜师之地。我从竹林千道石阶中一路上行,见人人神色肃穆,更有些衣袍上绘着白雪玄鹤的别派弟子满脸悲容,在人搀扶下哀哀前行。我隐隐感到一丝不祥之意,心中不安,脚下也不由加快了。

到得殿前,场中已立满了白袍弟子,连掌事长老谢明台及十六堂堂主,皆在队列之中。师尊阖目坐于莲台宝座之上,身周青气幽幽环绕,如同祭悼亡魂一般。

我当年虽未入门,却也看得出今日阵仗之隆重,绝非平日小小庆典可比。见场中弟子皆已列队分明,叶疏一身如雪白衣,清清冷冷地立在师尊座前。他身旁却空出一个身位,想是留给我的。

我脚下一顿,只得硬着头皮穿行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一闻到他身上冷冽气息,竟只想避而远之。不知不觉,已与他拉开老大一段距离。

入门大典已然近半,陶师兄正主持唱诵,音韵极是悠长,想来那几卷科仪赞词都已烂熟于心。我听到中途,昨天彻夜交欢的疲倦涌上身来,虽努力打叠精神,但脑中昏沉沉的,神识也已有些混沌不明。隐约知道高阶弟子正为新入门的师弟师妹束冠,那其中有曲星、葛尘、江雨晴……个个面孔稚气未脱,抬手触摸自己头上道冠,神色皆是兴奋难抑。

师尊睁开眼来,见此番景象,在座上长长叹息一声,道:“昆仑昨夜传噩耗,三清观为苍炎魔教所破,门中道友一百二十六人,自玉虚、玉真、玉玄三位长老之下,悉数以身殉道。魔人以满手鲜血,一举夷平百里雪山,强行起出孟还天蛇杖,更扬言一月之内踏平释迦寺,迎接魔种归位。那吞灵右使白空空烧村活祭,召出上古十二天魔中的心魔、血魔,皆是当年随孟还天为害苍生的巨孽……来日大难,已在目前。我辈一生问道修行,皆仰天地正气,此际自当奉天而行,勿令黎民再受倒悬之苦。只是……”

他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清矍面容上流露出怅然不舍之意,一字字道:

“座下弟子,若有未了之愿、未许之情,皆可相结。纵然天命难违,不过舍身卫道,一死而已。”

此刻山风烈烈,吹得场中无数白袍高高飞舞。只见叶疏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仰望师尊片刻,又转身向我看来,那目光如水一般清澈。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你愿与我结为道侣么?”

我一阵恍惚,如从黑甜梦中惊醒,才发现昏沉中,竟已紧紧倚靠在他身边。他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指,刚刚从我面幕旁撤下。

我几乎以为出现了幻听,用力甩了一下脑袋,才难以置信道:“……什么?”

叶疏墨玉般的瞳孔映照着我,静静地等我开口答复。我只觉身在幻梦中,张嘴却忘了说话,只发出一声:“不……”

叶疏垂眸看了一眼我的手,伸手与我十指相扣,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你问你的心。”

我便在从前最异想天开的绮梦中,也未敢妄想今日。纵有万千错枉,但要问我这颗心,又如何能从他两眼中逃过?

我几乎是嘶声道:“我自然……”

叶疏眼角极细地动了一动,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前一步,向莲台上禀道:“弟子叶疏,与师兄江随云两情相悦,愿结为道侣,永不相负。”

我脑中嗡鸣阵阵,不由自主地随他跪了下去。

只听他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请师尊赐婚。”

第五十章 太冷了

我呆呆站在秋收堂前,眼睁睁看着张管事兴高采烈,指挥伙计将我房中物什一一搬出,提的提,抱的抱,如蚂蚁运粮一般,喜气洋洋地向山上送去。寒风飒飒,将我衣上、头发上沾着的彩缎、流苏吹得漫天飞舞,那是江雨晴他们听到师尊赐婚后,非要拥簇在我和叶疏身旁放的礼花……师尊择定的婚期在正月十六,说我们两个亲缘淡薄,双方皆无父母主事,婚典不好太过清苦,最好沾点山下过年的喜气……

但见张管事在我面前,嘴一张一合,似在诉说什么。我脑中一片混乱,竟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张管事见我呆立不答,举手在我眼前挥了几下,叫道:“仙君,他们让我问你,院中这两株梅树,要不要一起搬过去?”

我回过神来,向那梅树望去,见一株沉沉地束在铁笼头中,颜色枯槁如昔,并不曾活了一寸。另一株却是生机勃勃,姿态舒雅,枝头已生出许多淡绿色的苞芽。当下只茫然道:“不……不必了。”

张管事点头道:“也好,也好。日后仙君回来探亲时,也是一片风光。”擦去额头汗珠,又偷望我几眼,忍不住以手捂嘴,咳笑道:“我听刚才那几位女仙君说了,仙君当年种下这梅树来,便是因您……您那位如意郎君爱梅花之故。我看仙君站在这儿半天不说话,只怕是高兴得呆了。仙君生得这样好看,人又亲和良善,平日待我们也如常人一般,与那位叶仙君将来定是一对神仙眷侣。我们虽没福见着,心中也是替仙君欢喜的。”说罢,憨憨笑了两声,便又进房去奔忙了。

我遥望他一个豆绿色圆胖的背影,在那老旧门槛中与人攀肩交谈,那情形看在眼中无比熟悉,竟令我一时痴了。

待被人催行到云何洞天门口时,只见叶白驹双手抱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玉坯,两只脚定定守在门口,眼神不善地瞪着秋收堂一行人。张管事自然也不识得他,只晓得他随主人姓叶,便向前施了一礼,问道:“叶总管请了。不知我们江仙君的东西,放在府上何处为宜?”

叶白驹狠狠瞟了一眼我那些廉价旧物,瞧来恨不得立刻一把火烧个精光。只是大概也已听闻师尊赐婚之事,虽然白眼翻得震天响,却忍气吞声将门一屁股撅开,抬脚往后一指,道:“扔那儿就行了!”

我从未踏入过这房舍之中,时至今日,才头一遭进了门。见一阵灵波荡处,那两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已消隐不见,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寒冰走廊,地面、四壁冰晶覆盖,连洞顶也结满了长长短短的冰凌。再往前走去,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间巨大透明的冰室,其悬顶之高阔,说是大殿也不为过。其中空空荡荡,除一座玉池、一张玉床外,只有正对门的那面冰壁下置有一张小案,案上孤零零摆着一只羊脂玉净瓶。

我尚有筑基修为,在这屋子里站了片刻,便觉身上发冷,忍不住在手上呵了呵气,心想:“不知从前我送他的花,是不是就插在这个瓶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