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颇为遗憾的是,不到一个月就从迷雾之国更名为纳加尔联合自治区的发展并不如这些观察者的设想,组织代表大会及建立新政府确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新执政组织建立之后,一切工作都有条不紊,效率惊人,虽然无论如何都要着重说明工业联盟的工作队对他们的直接帮助及影响,然而对如此广阔的土地进行如此广大的改造,当地人民的信任及配合才是一切的根本。
对饱受奴役的原迷雾之国人民而言,神兵天降的联盟人确实不啻于救主,没有他们的帮助,仅凭反抗者自身的力量是绝无可能如期轻易地得到如此彻底的胜利——甚至将他们过去的失败都衬托得令人悲哀起来。同样地,在他们几乎因浮空城的真实面貌崩溃时,也是勇敢坚定的联盟人给予了他们面对未来的勇气,因此即使对他们的许多做法不能马上理解,新自治区的人民还是极大地配合了工作队的工作。
实际上,联盟对这个地区的改造工作不是在战争胜利后才开始的,而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在着手进行的。对长期受到残酷打压的反抗者势力来说,他们连对战争的基本概念都是模糊的,虽然有很高的士气,却没有像样的组织,无论战略战术还是后勤都一塌糊涂,同联盟军队在各方面的过大差距让他们从心理到行为都选择了对其完全跟从。
但有些令反抗军们意外的,是联盟人并没有将他们作为无脑前冲的马前卒使用,与之相反的,从一开始,联盟人就对他们毫无保留,不仅教导他们种种相关知识,而且尽力通过每一场战斗提高他们的能力。由于曾经青金和黑石两个国家的人囗大部都被集中到几个生产带聚居,地区统治者大多住在城堡或土木营垒中,利于最擅长攻坚的联盟人发挥优势,所以他们经历的战斗大多是这样的形式:联盟先用火器打掉这些堡垒,警戒战场,随时准备狙杀漏网之鱼或者暗藏的埋伏(虽然这种情况极其少见),营造出了我优敌劣的局面,才让反抗军们按此前议定的战术上去拼杀,而到了这个时候的对手大多已经肝胆俱裂,毫无斗志了。
这种指导战几乎是将胜利喂进了反抗军的嘴里,但不得不说,尤其是对在过去的岁月失败了太多次的反抗军来说,这种胜利是如此甜美得令人迷醉。并且由于每一次战斗之后都要开会复盘,力争下次战斗不犯或少犯错误,所以他们不是没有进步,甚至可以说是进步极大的。
在保姆战的喂养下,反抗军一边胜利,一边稳定地扩大规模,而当联军向下城进发时,联盟后勤人员便协同反抗者的辅助人员恢复光复地区的生产和生活,联盟在此类事务上的经验是无人能出其右的。他们稳定劳工,安抚平民,登记人囗,清算资产,赈济老弱妇孺,通过公审大会将旧的统治阶层从肉体到精神都消灭,又经过选举建立了新政权的基层组织形式。
新基层组织形式决定了这个地区的未来政体,可以说联盟实际并没有给反抗者领袖们更多的选择,但少有人对此表示不满。在下城大胜之前,反抗军已经从上到下都被这场战争的联盟人征服了身心,对方是这样强大,这样慷慨,同时又是这样谦逊而有智慧,既严格有力,又温柔包容地给予他们保护和援助。
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比这更好了,他们有什么理由去抗拒呢?
即使万万不认同联盟人推行的新政体,那些见证了迷雾之国改造过程的贵族观察员也不得不承认,联盟那些收买人心,以柔性手段彻底征服一个地区的做法是显著有效的。这个已经附属于工业联盟的地区几乎是以一日一变的速度在前进,下城的内城拆除了,人囗回归了,崭新的房屋与街道迅速覆盖了原本的废墟,从地下挖出的金属箭矛融成了一座钢铁纪念碑,高高立在城市的最中央,新首府的开阔面貌正在慢慢显现;大多数的矿场都被暂时关闭了;各地顺利建立了自治机构,在稳定中进入生产和生活的新阶段,并对中央政权及工业联盟有很强的向心力……
即使这样的高效与高速有一部分是因为兰德皇子所打下的基础,他的爪牙,地面议会那些贵族法师以残酷但是有效的方式摧毁了青金和黑石这两个王国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将这两个国家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囗驱赶到矿场、农场及手工工厂中,成为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实质上的奴隶,才使得工业联盟的制度移植能够成功。然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又有谁能不为工业联盟在此过程中所展现的财力、物力及其所谓解放者的能力由衷拜服?
但他们也一定要说,联盟人实在是给得太多,做得太过。给予那些奴隶自由已经足够,却还要给他们分配粮食和财产;不仅给他们粮食和财产,还要给他们农场和手工工场的股权;不仅让他们自主分配这些生产单位的产出,还要让他们结成组织,选举代表,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对地区事务指手画脚!这般违背常理、践踏良俗、堪称骇人听闻之事,联盟人做出来了,他们不仅做得出来,还要将它巩固及发展下去。至于那些被联盟人送饭到眼前的奴隶们,不必说,绝对不会把已经到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第二次裂隙战争的莫大危机就在眼前,他们怎能行此邪道?!
可是联盟人虽然从善如流,对这方面的意见却从来听而不闻。因为工业联盟已经完全表现出了他们的强大,强大即意味着正确,所以他们将在联盟地区通行的种种制度搬用过来时几乎无人抵抗,并且在他们施行这些在观察员看来不合人性的举措时,不仅有民众的完全配合,甚至还有宗教人士的鼓吹,那些野教士见人便说:“过去的我们一直都被伪教蒙蔽了!联盟是天国在人间的投影,所以它是如此完美,解放者从中而出,便是主的天使,所以他们一边行祂的正义,一边拯救祂的羔羊,还要同来自堕落之渊的魔神战争——一切都如圣典所示!我们所苦等的福已经来了面前!”
即使无信仰的联盟人对这番说辞十分婉拒,但他们也不干涉他人的信仰自由,于是这种理论不仅迅速在新自治区内传播开去,由于同西洲诸国的经贸往来变多,还呈现出向外蔓延的明显趋势。
“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现在非常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抵抗恐惧的偶像,这个解释就为他们创造了一个这样的新偶像。”赫曼说,“不管有多么不符合实际,只要工业联盟很强大这一点是真的就足够了。”
龙天傲在酒馆的嘈杂声里问:“好像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赫曼一边喝酒一边说:“差不多是从新玛希城建设期间开始的,到现在这种情况一直存在。”
龙天傲说:“这种扭曲对你们是有利的。”
“有利也有弊。”赫曼说,“旧思想是旧社会的粘合剂,不能要求人们马上就接受新制度带来的新思想和新文化,我们都需要过渡的过程。对旧世界的人们来说,这种试图将两种世界观拼合起来的理论能够帮助他们理解和接受改造的现实,但联盟不需要自欺欺人,所以我们必须控制它们的影响,以免喧宾夺主。尤其是,解放者没有信仰的自由,他们不能受到这种缝合怪的污染,他们必须是最为纯洁、和最为坚定的一群——”
他说这一句话的表情,龙天傲即使回到联盟也不时想起。他知道赫曼并不是解放者,虽然他早已具备了申请资格,却似乎由于个人原因始终拒绝进入组织。工业联盟的包容性是它的显著特征之一,赫曼的出身完全不影响他在职业上的发展,甚至还成为他进入职业的契机。拒绝加入也并不意味着赫曼有何不满,实际上,也许是出于某种皈依者心态,曾是贵族子女的赫曼对联盟发展导致的阶层式微不仅毫无同情,反而是乐见其成。
越是接触,龙天傲觉得工业联盟的人有意思。尤其是“解放者”更有意思。
赫曼不是“解放者”,不是因为他不够资格,只要他愿意表现出对于联盟统一价值观的完全服从,得到这个身份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只是因为始终不能与过去和解,就坚决拒绝了可能为他带来更多利益的向前一步。而工业联盟也并未因此对他区别对待,至少在龙天傲看来赫曼并没有错过什么重大机遇。
在赫曼本人及他的解放者同伴身上折射出工业联盟“解放者”组织的奇异特性。不仅在他们囗中的“旧世界”中,即使在遗族受了联盟很大帮助建立起来的夏国中,都有不少人将“工业联盟”这个国家表现出来的种种有别常理之处解释为政教合一的特色,在这种理解之下,将“解放者”视为一种信徒组织也就理所当然了。
虽然每个同解放者接触过的人都不会将他们等同于一般信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信仰的目标与遵从的“教义”同一神教者天差地别,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区别是,解放者的精神世界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他们能够很自然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和建议,从善如流地改善自己的工作方式。
所以真正的奇迹是,他们既能做到这样的开放,却又能如赫曼等人一样纯粹。正是因为这个组织的存在,无论外界如何编排非议,对工业联盟历次战争的目的如何扭曲,联盟的每一次战争都如术师所言,是正义的、非掠夺的以及解放的。而在战争之外的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他们也做到了互惠互利,平等相待。
工业联盟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深刻的感受不仅属于遗族,也将属于汇聚而来的诸国统治者们。
那座庞然的幻想之城造成的莫大阴影迫使所有中洲世界的国家都行动起来,国家与国家,地区与地区之间的联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切。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统治者认为他们能在第二次裂隙之战独善其身,他们急切地寻找盟友和一切可依靠的强大力量。于是在中洲的东方,主要是向着只剩半个的中央帝国和新崛起的联合王国,在西方,则是主要向着工业联盟,无数的王国及地区渴望以它们为中心,建立起可靠的攻守同盟。
这是现实且正当的诉求,并得到了同样积极的回应。在新式交通工具的应用下,诸国的代表人物或通过乘船,或者大胆地乘坐飞艇,那座巨大浮空城方才结束它在中洲的旅行,越过远东海峡,就有一千多名各国王侯、教首或地区代表齐聚工业城中。虽然这个数字可能并不到中洲总的政权数目的三分之一,但已经足够令人震撼,就连联盟人自己也为联盟的影响力及号召力感到吃惊。然而细想之下这种局面又是合理的。
哪怕不论其他,中洲西部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提供一个适宜的场所,如工业城这般容纳如此数目的各国王侯及宗教领袖共商要事而不显窘迫。除了舒适的居住条件,还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不论会场、交通、通讯,还是历史书籍、地区地图、契约法典,不仅供给纸币文墨,还在每个会场配备相应的翻译官和书记官,并有录音机和照相机等种种神奇之物,专人随时可根据他们的需要启用,如此等等。
工业联盟将招待的工作做得如此体贴,就是为了让这些国家代表能够心无旁骛,裂隙重启在即,各国皆是唇亡齿寒,攻守同盟虽然已无疑确定以工业联盟为主,各邻国间也应当互为臂助。这份用心很少有人感受不到,然而工业联盟越是体贴用心,就越是另一些代表感到不安。
工业联盟对他们了解得太多、太深了。
工业联盟的资料同样在各个会场的书架上,任何人都可以取下阅读或者让人帮助自己解读,了解联盟现今的领土范围、人囗数量和生产水平,这份诚意无疑也是充足的。然而也许是太过充足了,在一些人身上也产生了与非同一般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