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因为假期作业的要求和他们自己的愿望,这些受到工业城关照的年轻人每次回到部落都会带来一些小小的改变。他们建造蓄水池,修葺房屋,给年老的和残疾的人送去自己的捕猎所得,开垦田地,为他们播下种子,还帮助母亲们照顾她们不省心的孩子,如此等等。虽然不是每一件事都干的恰到好处,有时候他们费了力气却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享受到了这些年轻人被工业城转化的成果。

甚至因为这些受过人类教导的年轻人,许多部落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和缓了许多。部落里的人们渐渐放下了对术师统领的那些人类的戒备心,也遗忘了许多人过去曾为奴隶——术师的追随者这个身份已经完全覆盖了那些曾经。除了最顽固的那些老人,几乎所有同工业城产生了关联的部落人都已经相信术师确实具有近神的智慧和力量,只有他才不需要通过掠夺和奴役他人来得到财富,也不需要用威吓和屠杀来确立权威,并且唯有他能兼顾人类和兽人的利益,将那些受苦的人真正解救出来。

人们能够想象撒谢尔的狼人消失了会如何,却已经不能想象如果术师不曾存在会怎么样。

就这样,术师通过年轻的兽人影响了那些还未受他直接统治的部落,而部落的首领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在贪婪地向工业城索取的同时,他们轻视人类对部落过于周到的照顾,认为是因为这么多的部落加入联盟,让兽人的人口占据了多数,才使得那位术师为代表的少数人类不得不通过讨好和安抚来确定他们在联盟中的地位,更有目光短浅的族长妄想过什么时候将那些能干又性情温和的人类重新变成奴隶——这个蠢货现在已经不是族长了。因为他的好儿子酒后大闹课堂,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所以灰狼基尔带着一整队狼人骑兵冲进了他的部落,不仅将他的族长大帐付之一炬,还把他的衣裳剥掉,毛发剃得一干二净,在旗杆上吊了整整一天。当他被吊在旗杆上的时候,那些狼人在下面一头又一头地宰杀牲畜——仍然是属于这位族长的财富,开了一个强迫整个部落成员,包括那些刚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部落勇士来参与的盛大宴会。

曾经首领们以为狼人替人类出头是为了维护联盟的尊严,虽然早有种种迹象说明事实不同于他们的想象,但这些首领仍然选择了相信这种错觉,好像如果他们都这么认为了,撒谢尔和撒希尔的狼人就能明白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斯卡·梦魇也能顺应他们的期望,将联盟的权力从那位术师手中夺取过来,停止工业城对部落的侵蚀,让他们摆脱人类的控制。

狼人们对此有不同的意见。

“做什么梦呢。”莫纳说。

“他们不做梦还能干什么呢?”灰狼基尔说,“干娘吗?”

会议室里的狼人们发出了哄笑,“那他们就得去挖坟啦!”对这些以种种方式抗拒着时代变化的部落首领,他们嘲笑得毫不客气,毕竟作为工业城的主要执法力量和联盟巡逻队的主力,他们每个人掌握的黑材料也许比族长们的老婆还要多。伯斯虽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笑话,也受会议室里愉快的气氛感染,决定让他们再热闹一会才继续下一个话题,然后一缕带着清淡香气的长发垂到了他的肩上。

伯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维尔斯。”

高挑的女性坐到了他的身边,她今天穿的常服剪裁很合体,伯斯再次控制住自己往旁边挪的想法。她发出一声轻笑,伯斯当做没听到。莫纳和另外一名狼人把维尔斯带来的资料和表格发到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前,谈笑声渐渐降低了,人们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些资料和表格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伯斯说。

他对会议室里这些年轻狼人们说:“该轮到我们好好想想,我们要给这个国家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了。”

粗俗的调笑消失了,年轻人们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第400章 最后一次机会

工业联盟建立和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有点奇怪地,是一个从未被讨论过的话题。

对随着术师来到兽人帝国的最早那批人来说,他们最初只是想要活下去,因为术师来到了,他们所想的便成了更好地活下去。至于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加入了更多的同伴,多得成千上万的同伴,他们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学习和劳动充满,即使有术师的有意引导,他们除了一个个地实现术师提出的阶段目标,很少会去思考他们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或者说,他们不认为这是需要思考的东西。

国家是国家,联盟是联盟,工业城是工业城,三者是有关联,却非互相隶属的关系。兽人帝国已经被工业联盟撕裂成了几个部分,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它可能灭亡的命运;每个月都有新的部落加入工业联盟,结盟大会只在最初开过一次,这些部落如今更换阵营的方式,是写一份申请书通过联盟最高两位首领的审阅和签名,然后在河畔的活动中心举行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部落必须服从盟约,联盟对这些部落有扶助的义务;工业城是公认的联盟中心,无数的人在这座城市的学校中学习,在岗位上工作,电流和无数的工业品从它那些数以百计的工厂中产出,铁道和航道组成了它的旋臂,这个容量巨大,能量也巨大的实体被一只手所拨动,从小到大,由慢至快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仅大半个兽人帝国都已经落入它的涡流,连隔着山与海的人类地域也被卷入了它发展的轨道。

工业城中既没有王也没有首领,工业联盟的未来不会发展成任何一种人们熟悉的形态。虽然术师是这座城市毫无疑问的精神领袖,但他从根本上就有别于那些常理上的统治者,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青年用一种只有他能做到的方式,打破了横亘在种族、国家和语言间的铁壁,将人类和兽人放到同一座熔炉中重新锻造,融化了枷锁,覆盖了旧伤,重建了精神。人们用蜕变后的灵魂审视自己如今拥有的力量的时候,对世界的认知也改变了。

工业联盟存在和发展的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得到同他们一般的解放和新生。至于它将以何种形式实现,只要遵照术师的指引就够了。

狼人间虽然少有这种宗教式的感触,术师也从来不希望人们将他当做一具神像,不过他们对联盟发展方向的认知同这些人类的伙伴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人类还是兽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凝聚成一个整体,是因为作为一个集体生存比个体生存更有利,部落强于独狼,国家强于部落,工业联盟又强于普通的国家。狼人从不掩饰他们的慕强,所以他们认为术师的强大无可比拟,愿意无条件地服从于他。这不是由于术师本人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因为公开的秘密,狼人对他的安全的关心可比对斯卡这位首领多得多——而是他能够创造一种从未有过的秩序,不仅所有人都能在这种秩序下活得很好,它同时还具有极其蛮横的成长能力和侵蚀能力,并将这一切包裹在慷慨的帮助和无私的授予之下,传统的呓语和旧秩序的荣光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新秩序既然有这样的生命力,就该得到足够的滋养,它的根系向整个兽人帝国和帝国之外的世界延伸是自然的事。

在斯卡这位叛逆的首领感染下,年轻的狼人不在乎兽人帝国会不会从历史上消失(或者它消失了更好),作为新秩序的一部分,他们甚至在想象如何有步骤地消灭兽人帝国时感到了兴奋,所以他们对过关考试表现得不太感兴趣。他们按部就班地学习和工作,通过巡逻队控制联盟内的部落,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术师也非常肯定他们的工作。

直到开拓者在外的表现激起了这些年轻人强烈的好胜心。

大家接受的是同样的教导,即使有一些差距,也不应大到这种地步——在工业城有限的支持下,开拓者仅凭同样有限的人数就复制了术师的部分道路,他们在海边和河岸摧枯拉朽地扫除旧秩序,建立生机勃勃的新秩序,衬托得兽人们在联盟内的作为平平无奇。平平无奇似乎还是太客气了,毕竟工业城就在这儿,他们能够调动的生产资源远胜于那两座新兴城市,更不必说人数上的优势。

所以,为什么他们至今还不能完全控制兽人帝国,连联盟内部对部落的改造都如此进展缓慢?

以工业联盟如今的生产能力和人口数量,只动员兽人这一方的力量,短时间内征服兽人帝国是可能做到的,但这种竞争的方式不会得到术师的支持,开拓者在外面也从不主动挑起斗争,兽人如果主动使用武力就是失败。有些年轻的兽人在私底下恼怒地认为是寄生于联盟的部落太多,盟约对他们也扶助得太过,是这些抗拒转化的部落拖累了联盟发展的脚步……但在这种言论散播到小团体之外前,他们就受到了严厉的训诫。工业联盟建立和发展的每一步都是人们共同选择的,否定盟约是极其严重的问题。

但苗头可以被打击,产生问题的土壤没有消失,类似的迁怒情绪仍会悄悄传播。要恰当地引导年轻兽人的急迫心情,就要他们重新审视联盟建立的过程,分析联盟内部工业城同部落之间的关系,找到正确的实现目标的方式。

而要正视联盟的现状,首先就要正视部落首领们对联盟的真实想法。

工业联盟的雏形是从术师来到撒谢尔部落那日诞生的,不过现在人们一般把结盟大会视为联盟的起点。在联盟创立的时候,大多数同盟者对未来没有什么清晰的设想——这种模糊也许是被有意为之,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些加入盟约的部落首领对“术师”仍有极大的戒心,除了眼前的切实好处,他们几乎不能接受任何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毕竟术师对未来的认知哪怕在今日的工业城内也很不容易为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