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不过,这也在徐阆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在这没有边际的苦海中,他是不可能找到白玄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白玄来寻他估摸着屏障大约已经合拢,七星将要结阵,梁昆吾正在等待落剑的那一霎那,徐阆没有再犹豫,他抬起手腕,摇响了那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声清脆,如同一只只轻快的雨燕,拍打着翅膀,乘风破浪,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大约是半盏茶的工夫后,海浪忽然变得险恶,翻涌着,将徐阆往别处推,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叶随风飘摇的小舟,摇摇欲坠。然而,徐阆却并不惊慌,因为他知道,这震颤的感觉是从海底传来的,兽潮开始躁动,就意味着白玄听到了铜铃的声响,正在逐渐地苏醒。

原本,昆仑下陷也会惊动兽潮,所以七星才会在其上结阵,而徐阆算是乘了这便利。

他酸痛的手腕不住地摇晃着,让铜铃声响得更剧烈,与此同时,他清了清嗓子,就这么扯着嗓子开了腔:“白玄玄圃仙君英明神武、智勇双全、乐善好施的神君啊”

海底的群兽更加躁动,徐阆晃眼一看,便瞧见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是安静的星宿,而是一双双冰冷的兽,正缓缓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他,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向他靠近了。

徐阆这才有些发虚,咬了咬牙关,继续喊道:“白玄,我知道你醒着,既然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就不要闭门不见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相信你到现在还认为你能继续藏在”

话音未落,蛇已至。即使在水中,它的速度仍然很快,若不是徐阆早有准备,抢在它那一口下来之前先往旁边一缩,那张血淋淋的大口就已经将他连皮带骨头一并吃了进去。

徐阆惊出了一身冷汗,咕噜咕噜咽了好几口水进去,也没尝出是个什么味儿,转身就开始游,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即使这苦海对兽潮有限制的作用,但是,无论他游到何处,海底都沉着无数凶兽,皆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个动作就能将潮水搅出个巨大的漩涡来。

而且,他已经体力不支了,徐阆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逐渐麻木,像是已经不属于他,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未曾拥有过右臂,那只是一根将要折断的芦苇,在水面上飘摇着。

从他将匕首还给梁昆吾的那一刻起,原本就该属于他的衰老便如约而至。

起先是右臂,之后,又是何处,徐阆不知道,他唯一能够知道的是,他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时光将在他的身上飞快流逝,夺走一切。令他的身体生出褐斑;令他的皮肉生出褶皱,款款地松弛下去;令他的五脏六腑向内生长,逐渐萎缩;最后,令他化为一具森白枯骨。

徐阆的视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晕染开眼前的景象。不知不觉中,铜铃已经从他枯瘦的手腕上滑落下去,也不知道落到哪一处的海底了,他甚至能够听见近在咫尺的低吼,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面前传来的,还是从左侧,又或者是从右侧?太多了,多得他辨不清。

倘若见不成白玄,那也没办法,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恐怕他们两个确实有缘无分。

下一刻,独属于霜雪的寒风抢在兽潮向徐阆扑来之前翩然而至,徐阆被冻得清醒过来,他还来不及细想,心里就先一哂,暗想,这白玄实在是很会挑时机,偏要在这时候出现。

只听几声生涩的脆响,暗流涌动的苦海结上一层厚厚的浮冰,漆黑的火焰将乳白色的海面照得宛如炼狱,兽潮惊骇,纷纷向后退却,有些离得近的,一沾染那冰冷的焰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燃成了灰烬,烟消云散了徐阆感觉自己就像被渔夫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条鱼,刚浮出水面,还很不习惯,伏在那层冰面上,深深浅浅地喘息着,仍有些惊魂未定。

等到徐阆好不容易缓过了神,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过去,便看见熟悉的身影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大约是在瞧他如何了,他赶紧抹去脸上的水,复又看去。

眉间是山海,眼中是一汪蒸腾的瑶池水,眼尾微微上翘,眼窝不深,鼻梁挺直,颚骨勾勒出凌厉的弧度,嘴唇很薄,唇珠不明显,颜色浅淡,好似挂着未融冰雪的桃花,是柔的,也是锋利的,像是皎洁无暇的月光,也像素锦上的一滴未凝的血珠。一如他们初见时。

要说什么不同,徐阆想,他们的外表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抵住胸腔,闷闷地震颤着,有些难以呼吸,但那称不上全然的难过,是苦涩的,同时却也是怀念的,这几十年的时光好似都因此化作了云烟。

白玄伸出了手,徐阆望见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覆着青痕,像是古藤的形状,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装作没有看见,将右手背到身后去,用左手牵住了白玄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是鲜少有寒暄的,此时亦然,相顾沉默了一阵后,白玄轻轻笑了起来,说道:“你是要说,‘我不相信你到现在还认为你能继续藏在苦海中’?这激将法用得可不太妙。”

站起来的时候,白玄就已经掐诀驱走了徐阆身上的寒意,徐阆揉了揉鼻子,闻言,又回忆了一下方才说的那些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上忍不住辩解道:“走投无路了嘛。”

白玄不置可否,待徐阆站直后,他将面前的凡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你还是回了昆仑,用了我留在你肩头的印记,看到了我留下的卷轴,按照我所说的,去了后殿,见到了瑶。”白玄的唇齿间含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他缓缓说道,“当初是我让你留下来的,也是我让你走的。徐阆,你原本可以选择不淌这趟浑水,做你想做的事情。”

“既然你都知道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再说这种相当于马后炮似的话了。”徐阆失笑,“还有,倘若你心里没有一丝想让我留下的念头,又为何要留下印记,为何要留下卷轴?”

白玄和徐阆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提这个了。”

就在此时,那望不见尽头的天际,忽然传来了吹箫之声,清越高昂,穿过层层迷雾,落进徐阆和白玄的耳中,按理来说,苦海能够吞没一切,这箫声不该传到此处,除非是……

白玄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说道:“是日神。”

徐阆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迟来的疼痛,既欣慰,又觉得可惜,欣慰是欣慰武筝无事,可惜是可惜他们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而武筝从梁昆吾口中得知此事,也知他去意已决了。

“日神一曲,能穷尽天地,响彻九霄。”白玄放轻声音,说道,“我也仅仅只是从旁人的口中知晓此事,不曾听过她吹箫,算起来,她应该已经有几千年没有主动为谁演奏过一曲了。我记得两千年前,有个神仙在宴席上要她当众演奏一曲助兴,结果差点被她击碎了神格。”

箫声余音袅袅,不绝于耳,徐阆听着,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哪个神仙如此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