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他躺在草席上,有些破旧的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苦味,是来自草药的,和聂秋嘴里的那股味道没什么两样,他隐约有印象,自己好像确实是迷迷糊糊地饮下了碗里的药汤。

含霜刀和饮火刀都在,想必那恩人也不屑抢夺他的刀,一念至此,聂秋心生愧疚。

他取过药罐,把最后那一点汤水连同药渣全部咽进腹中,然后,他撕下一截布条,拿树枝蘸了煤灰,在布条上写下几行字,大约是“多谢搭救,恩人此后拿此凭据前来皇城聂家,聂某必有重谢”之类的话聂秋并未过多停留,留下这字条,便拿着双刀,翻窗离开。

聂秋却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扇门吱呀一声,露了一条缝,发觉人去楼空后,门外的人才放心大胆地将门彻底打开,几步走了进去,瞥见那字条,便伸手取过来看了看。

待到仔细看完每一个字之后,这人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收起这破破烂烂的布条,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了草席上,是放在正中间的,只要一进门就能看见。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在房间里等了一阵,等到脚步声响起,方才离开。

医馆从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忙碌了,那新来的小妹忙得快哭出来,像个石陀螺,滴溜溜转,腿脚疼得都肿起来,她歇了一阵,又记起那后院的偏房还躺着个高烧不止的人,是昨晚上来的,她生怕师父怪罪,打了桶水,就急急忙忙赶过去,想瞧一眼那人的情况如何了。

结果,推开那扇门,她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人?

再定睛一看,草席上还放着不少银子,小妹顿时吓掉了木桶,转身去喊师父了。

第331章 杳杳

清秋朗月,红枫拂开粼粼的波光,惊动游鱼。

聂秋刚过了二十二岁的诞辰。

说是“诞辰”,其实并不准确。实际上,阳月廿九是聂迟捡到他的日子,正因为当时恰逢深秋,所以聂迟才为他取了个“秋”字,至于聂秋是何时降生于世的,恐怕没有人知道。

这诞辰过不过,他是无所谓的,即使是给他做寿,到了这时候,他也得奉承那些权贵。

聂秋找了个借口,好不容易从觥筹交错之间逃了出来,独自穿过回廊,踱进了后。庭。

寒鸦掠过枝头,将夜色搅得散乱,他若有所感,抬头一望,却见空中出现了三轮弦月,聂秋还以为是自己不善饮酒,方才又勉力喝了些,所以眼前出现了残影,于是他缓了一阵,再抬起眼睛看去,在群星的簇拥之下,那三轮交相辉映的弦月更为明显,仿佛触手可及。

看得久了,就会觉得翘起的那一端隐隐透着红色,仿佛随时都会滴下血来。

说不清聂秋此时是什么感受,恐惧吗,心惊吗,敬畏吗?都不是。他怔怔地望着高悬夜幕的明月,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念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到底是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这聂府热闹非凡,分明是在给他做寿,而过诞辰的人却乘着夜色离开了聂府。

他的脚步飞快,行色匆忙,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过去似的。

然而,聂秋的心中却全无惧意,他只是迈开脚步,跑着,跑着,不停地向前奔赴。

夜深人静,四处无人,连门前灯笼里的烛光都被一并剥夺,眼前一片灰蒙蒙,阴影悄悄地跟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等他哪一刻被逼入死路,便要扑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聂秋脚步却不停,穿过迂回的深巷,从屋檐的缝隙间借来了明月的余晖,来照彻漫漫前路。他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全凭心意所动,可他走得这样顺当,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心中正燃着一盏热腾腾的明灯,在为他指引方向。

等到那座低伏在群山东面,形似玄龟的山峰映入眼帘,他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邀仙台。

邀仙台下理应有禁军严加看守,聂秋是知道的,也不知为何,今夜的邀仙台静悄悄的,竟无一个禁军,曲折的山路向他展露身形,而这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俯下身来,迎他入瓮。

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便踏出了第一步,有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聂秋就这样拨开重重枝叶,踩进散发着腥气的泥土中,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方水池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盛着月光,波光粼粼,好似赤汞。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聂秋已经绕过了岸上那好似树桩的巨石,淌进了池水中。

池水并不深,仅仅没过他的腰际,但沾染了寂寥的秋色,也多了一分刺骨的寒意。

等到众人循着异象找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聂家那位收养来的四公子,就站在冰冷的池水中,半个身子都淹没在水池下,漆黑似子夜的长发披散,在水面上铺开,随着水波上下起伏,这时候明月已经隐在了云层背后,四处无光,唯有他捧着一汪水的掌心中,有流光浮动,若隐若现,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好似捧着三轮交相辉映的明月,皎然无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流光涌入他袖中,积水从指缝间落下,溅起水花。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了相同的词语,明月,瑶,池水……还有,三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