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无言实在太叫人感到沉闷,等到三青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徐阆和梁昆吾的眼神都放在他身上,大约是有点关切的,好似雪原中的一簇火,算不上太热,却能聊以慰藉。
三青向来是说不出什么违心话的,现在也如此,他没办法强撑着微笑说自己没事。
这么一想,顽固如盘桓树根的记忆有所松动,三青皱着眉,察觉到丝丝缕缕的痛意。
然后,又有什么碎片在他脑海中浮现,明明一直都在那里的,他却这时候才真正地寻回自己的姓名,记起那些他不该忘,也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
离开天宫后,三青踏足了九殿下的洞府,他确实是这样无拘无束的性子,即使住在这种地方,所有神仙都只觉得正常,然而三青来得匆匆,眼见天宫塌陷,他就猜到了西王母叫他去寻玄秀的意图,满心都是不好的预感,纵使这山中清净,清荣峻茂,他却无心去赏玩。
他没能见到玄秀。
空荡荡的洞府,只余一面方镜,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像是算到了一切将要发生的事情,九殿下用手指蘸着墨汁,以指代笔,在白石的桌案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几行字。
“我知道你兴许会来找我的。”
“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所以大概也没有时间跟你道别了。”
“这面四方开天镜,劳烦你替我保管了。”
最后,他写:玄秀绝笔。
末尾的字有点歪曲,覆着残余的邪气,经久难消。
第266章 伊始
徐阆问:“你在想九殿下的事情吗?”
三青惊讶于他竟然能窥见自己的心思,也不知自己的神色如今是多么黯然,只得将一腔的愁绪勉强压下去,微微颔首,说道:“玄秀那时留下了四方开天镜,叫我替他保管……”
现在回想起那件事,三青心中只剩感慨,兜兜转转,那面方镜到底还是物归原主了。
“关于九殿下啊,”徐阆的指节抵住下唇,沉吟道,“我知晓他那时候去了哪里。”
三青和他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猜测道:“他那时去了昆仑,对吗?”
徐阆颔首,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调侃他,“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关心我,这么久了,都不问问我那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何平安无事,诶呀,我想一想都觉得心里难受。”
“你消停一会儿吧。”三青见徐阆这副模样,很轻地笑了一下,“知晓你平安无事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伸手拈过一缕灵气,破军星君的灵气总是如此肆意霸道,带着尖锐的刺,完完整整地将消息传达给了他,三青略略一听,破军说的是他接下来还要去寻廉贞星君。
离破晓尚有一段时间,这深渊下的邪气正在渐渐褪去,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挥霍。
更何况,这个计划中的几个人,一个也不能少,缺了任何一个,便就全盘皆输。
三青拿定了主意,重新睁开眼睛,凝视着徐阆,问道:“那么,你那时候经历了什么?”
“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呢。”徐阆拨了拨后脑勺上翘起的头发,“就从白玄说起吧。”
蕴藏着武曲预言的那颗明珠,唯有注入当事人的灵气,才能看清楚明珠中的景象。
白玄看罢,调动灵气,将珠子碾碎,星尘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他没有告诉徐阆和梁昆吾,他到底从明珠中看到了什么景象,眼神也是波澜不惊,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似的。
他向来冷静自持,过了一会儿,体内沸腾的邪气渐渐安静下来,于是他便又化作人形。
徐阆曾觉得白玄的长相既柔和又锋利,像皎洁无暇的月光,也像素锦上的一滴未凝的血珠,无论处境如何,无论心绪如何,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白玄仍然没显出落魄的模样,那张鹿角面具挂在腰间,一身白衣,混迹于雪中,沾着点殷红的血色,像是盘桓的树根。
如此僵持了一阵子,谁也没有先开口,只听得大雪压断枝头的脆响,响得纷乱。
白玄不说,徐阆和梁昆吾也不问,独属于星宫的流光从云端掠过,奔涌着,推搡着向前流淌,他们若有所感,抬头望过去,只见流光千万道,撕裂长夜,编织成鲜艳的幕布。
“多谢。”
白玄突然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