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锁骨往下,还有几道明显的凸起,是骨骼,像强行嵌进他身体中的铁棍,处处透露着一股违和感,藏在他胸口里,似乎只要稍不注意,就会破开胸膛的皮肉,弄得血肉横飞。

如果不是因为顾华之解围时展现出的精湛剑法,覃绝不会相信他是个练武的人。

这么脆弱的一具身体,纸一样的脆,风一刮就会倒,怎么会是一个练武之人该有的?

他想着,忍不住又往顾华之的碗里挑了块排骨,叮嘱道:“光吃些野果,喝些山泉,怎么可能饱腹?你可得多吃些肉,不然,长期以往,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顾华之深深地凝视着覃,看了很久,久到覃都有些受不了,他才终于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地说道:“覃公子,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总是很快就和别人打好关系吗?”

加上梨园的那一次,这是他今天说过的第二次了。

覃马上反应过来,心里暗道一声不妙,拿起筷子就要将他碗里的东西挑回来,同时还满怀歉意地说道:“这样好像确实不太好,是我太唐突了,若有冒犯……”

另一双筷子伸过来,按住了他的筷子,他抬眼一看,顾华之的眼神晦涩不明,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他连仔细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就听见这人说道:“不,这很好。”

当时的覃没有听懂,眼睁睁地看着顾华之夹起那块排骨,没有过多犹豫,将长发捋到耳后去,低下了头,启唇去用牙尖轻轻地咬,缓慢地啃食上面的肉,然后咽进腹中。

吃进那两块排骨,饮下温酒之后,顾华之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不需要获得顾华之的记忆,覃就明白他那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你没有多余的顾忌,将我视作常人,不会对我心生拘谨,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这很好。

覃说到这里的时候,用了不少的时间去平复心情。

若他早就知晓顾华之的身体情况,他就不会用“善意”逼迫顾华之吃下那些东西。

但是,若他知晓了,心生拘谨,有意无意地为顾华之的身体着想,露出一星半点的怜悯与关怀之情,顾华之反而会失望至极,将他视作芸芸众生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

这是个永远都无法打破的环,他想,他们终究是不可能有圆满的结局。

吃过饭后,覃照例约了顾华之第二天的时间。

原谅他心里的急切吧,明明是刚分开,他却已经开始想念顾华之了。

幸好顾华之并没有在意,神色自然地答应了下来。

然而,说是辰时在凌烟湖见面,他却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第186章 渡水

覃家以十位长老为尊,家主次之,双亲为末。

覃每天清晨都要去向长老们请安,之后是身为家主的父亲,卧病在床的母亲。

因为母亲病重,所以他会在看望母亲的时候多停留一会儿。

那个说话柔声柔气的女人一声不吭,总是喜欢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落在覃身上的目光很轻,没有一点温度,也没有重量,像一尾易折的芦草。

“娘。”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我已带回‘入渊’,只要萧医师确认过后就能给你用药了。”

你会没事的,你身上的病肯定能够治好的,他想这么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将死之人总是看淡生死。”病入膏肓的女人抬起手臂,拨开覃额前的碎发,动听如黄鹂鸣叫的声音早就哑了,长时间的咳嗽已经撕裂了她的声带,变得支离破碎,“儿,我很清楚我身体的情况,即使是救不回来,希望你也不要责怪你父亲的决定。”

她死后,留下的痛苦,眼泪,愧疚,悔恨,都只属于活着的人。

所以她能够如此风轻云淡,而覃却无法轻易释怀,握紧母亲的手,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掩住眼中的泪光,勉强吞咽了一下,笑了笑,又摆出平日里那副轻浮的模样。

天微亮,鸡鸣三两声,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止住了话头,和母亲道了别。

覃家的规矩不少,甚至可以说,比那些皇亲国戚的规矩更加繁琐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