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说起来,步尘安这个名字还是步尘容满怀祝福地给他取的。

小孩儿乖巧地鞠躬作揖,胸前悬着的那面镜子微微摇晃,明明是正对着聂秋的,却漆黑如子夜,透不进半点光芒。这面方镜长得很有特点,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它的边缘处有一圈银质边框,上下宽厚,左右细薄,上纹草木走兽、千里波涛,下纹日月、二十八星宿,四方位处的图案分别对应着四方神兽的纹章……然而镜面的下半部分却裂开了,几近损毁。

那时候在凌烟湖的雨夜中破损,又难以修补,之后就只能勉勉强强维持这副模样了。

聂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直起身子,重新看向面前的步尘容。

“我听说你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道,“我有些忧虑,所以过来看看你。”

那双不甚相同的眼睛,一只深黑,一只浅褐,里面涌动的情绪却是一样的,步尘容喟叹一声,似是无奈,却又不算埋怨地说道:“是虚耗叔叔说给你听的吗?嗯,我前些日子确实遇到些难事,不过聂公子无须担心,我已经将那些事情妥帖地收拾好了。”

聂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将空气凝结的浓重阴气就脱离了铜铃,宅邸内的魂灵顿时俯首闭目,一时间只听得见虚耗嘶哑低沉的声音:“你是如何处置的?”

他忽然觉得这幅场景很像长辈对晚辈的问话,却没有出言打断。

步尘容怔愣片刻,将步尘安拉到身前,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这才勉勉强强地答道:“我让‘生’取走了他们对于封雪山脉的记忆,和那些即将被斩首的死囚犯做了交换。至于被打破的阵法依旧无法复原,若有人无意闯入此地,我便会提前驱使鬼魂去将他们引开。”

“没有得到双方的许可就贸然交换,你难道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吗?”虚耗斥责道。

“我知道的。”步尘容很平静地答道,“我早就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准备。”

“你死后会比活着受更大的苦难。”虚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样不值得。”

“那我也能与渊哥重逢。”步尘容放轻了声音,“这很好。”

虚耗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惊觉她已是在这种怪异的想法中踟蹰了多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了个“你啊”,就没了下文,返身回到了铜铃中,再不开口。

第180章 星移

虚耗离开后,步尘容微微蹙眉,但也不想继续之前的那个话题,松开了捂住步尘安耳朵的那双手,对着他那双带着点疑惑的澄澈眼睛,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

“除此之外,聂公子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吧。”她说道,“虽然这里面还是很乱,不过好歹能够住人了,山间露寒霜重,难防寒气侵扰,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先进来坐一坐?”

聂秋本来想要出言婉拒,侧眸又看见她身后的小孩儿,于是只得答应了下来。

宅邸中的落叶还是那样的厚,仿佛时间在这里刻意放慢了脚步,一切都像之前所见到的那样,落叶堆叠了几层,被烧得焦黑的矮楼静静地矗立其中,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刺耳尖锐的嚎叫,屋檐处垂着的铜铃便晃动起来,渐渐将那些不寻常的声音安抚下去。

当初看到的那些记忆像是忽然苏醒过来一般,在他脑海中浮现。有时候是步尘缘抬眸望向被巨大宅邸所遮蔽的天际,悠悠叹息的场景;有时候是步尘渊站在一树繁花下,唇边带血的场景;有时候是步尘容笑眯眯地冲他们二人撒娇的场景……最后都停在了步尘渊跪在洞穴中嚎啕大哭的那一幕,停在了孤身一人站在宅邸中的步尘容,眼里所承载的千万山水。

恍如隔世,聂秋想,尽管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对于步尘容来说,痛苦还在向前延续。

他原本希望步尘安能够将步尘容从那种孤独的、封闭的情绪中拉出来,然而,他人的陪伴能够带来的慰藉终究是有限的,步尘容的想法或许正在产生改变,却还需要很长时间。

步尘容轻而易举地推开祠堂沉重的大门,用的是那只仅剩的手臂,另一只垂在身体的一侧,毫无生气,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是缺少的那截骨头,永远也不可能再生长了。

和外面的寒冷不同,里面放着样式古旧的暖炉,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步尘安搓着手,轻车熟路地小步跑了过去,窝在旁边的软垫上烤火。

见此,步尘容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手示意聂秋也坐过去。

理好衣摆,坐下来之后,聂秋恍如福至心灵,仰头朝祠堂的顶部望去。

密密麻麻的棺椁就悬在上面,漆黑的,绘有暗金色的步家家纹,用粗大的锁链固定,纹丝不动,沉默地凝望着步家的兴衰,见它被万人推崇追捧,见它在众人的心中淡去。

那些棺木中的都是步家历代家主,步尘缘的遗体回到步家之后,兴许也是其中一个了。

聂秋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步尘容。

他们之间有个低矮的桌案,上面铺了层颜色暗淡的绸缎,绸缎之上,又有一个状似于舆图的东西,线条横纵交错密布,山河湖海的纹路隐于凸起的星位中,通体呈紫棠色,泛着浅淡的金色光芒,有如无意间撒下的繁星,剔透明亮,仿佛是用紫玛瑙精心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但这肯定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摆设,步尘容既然将它放在此处,就肯定是有用的。

聂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将他们在镇峨打听到的消息大致和她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