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这困厄的境地之中,唯一让他感到快慰的是,常灯至少不是后继无人。

常灯被称作“裂云刀”,一柄含霜,一柄饮火,刀锋能斩破万里浮云,何其肆意潇洒。

身虽腐朽,神魂俱在,就覆于这含霜刀的凌冽寒光上,未曾蒙尘,清晰如昨。

张双璧抿起嘴唇,抬手按住聂秋的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并不灼人,拿捏的力度正合适,不重不轻,能让聂秋感觉到结结实实的重量,却又不至于成为他的负担。

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含怜悯,是长辈对于晚辈的悉心关怀,像一杯无色无味的温水。

“你好像才二十岁吧,比小漆和妁儿的年纪小,比蕊蕊的年纪大,连我一半的年纪都不到,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少年罢了。”张双璧颇为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无须妄自菲薄,就算告诉我们这些阅历丰富的长辈也不该觉得可耻。”

“毕竟,如果连麻烦的事情都没办法摆平,又怎么好意思自称为长辈?”

见聂秋恭敬地应下后,张双璧像是终于满意了似的,收回了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玉液琼浆在琉璃制成的杯中晃动,敲在杯壁上,又翻涌着倒退回去,折射出一片眩目耀眼的光芒。

恍如当年他们五人立于一叶扁舟之上,笑着,用手指叩击着船身,击节而歌,声音传得很远,盖过小舟划开水波的声音,悠然肆意,越过重峦叠嶂,直破青山万重,乍现天光。

“以后若是有机会,就多和我讲讲常灯和汶云水的事情吧。”

张双璧和聂秋碰了杯,一声清脆的响,他将酒杯递到唇边,仰头饮尽杯中美酒。

第160章 惊魂

北风呼啸的镇峨城与温暖如春的霞雁城全然不同。

方岐生将银勺放进碗中随意地搅了搅,原本热腾腾的粥已经变得冰凉,让人提不起食欲。

他能够看得出来,坐在上位处的张双璧,虽然仍有些难过,但是多年以来的沉淀让他很快就整理好心绪,强行镇定了下来,没有一直沉浸于回忆之中。饮尽那杯酒之后,张双璧搁下酒杯,视线从聂秋的身上一扫而过,随即放在了他身侧的自己身上。

“方岐生,我接下来要问的事情,与你有关。”

张双璧的声音带着倦意,被酒浸过一遍之后就变得格外低哑。

他说:“你之前所说的,常锦煜并非为你所杀,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等到与张双璧当面对质的这一天,方岐生却没有之前所想的那般喜悦,他的情绪甚至没有太大的波动,似乎洗净冤屈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我仍然尊称您一句‘张叔’。”方岐生将勺子搁下,银制的勺子轻轻敲在碗沿处,发出一声嗡鸣,细若蚊蚋,微不可察,“当魔教传出常锦煜被亲传弟子所杀,教主易位的时候,我相信您肯定不惜耗费精力,誓要查明个真相,又或者是想要将我这个不肖之徒就地正法……”

“师父并没有死在我的手上,这句话确实不掺一丝虚假。”

方岐生见张双璧的神色略有变化,继续说道:“张叔,我令玄武门传出假消息,让天下人以为我就是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不惜欺师灭祖的人,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张双璧沉默半晌,用一种打量的目光仔仔细细看了看面前的年轻教主,又看了看他身边神色不改的右护法、另一侧点头认可的青龙门门主,自己的友人。

他换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抬颔示意方岐生将事情的原委仔细道来。

“我之所以令玄武门传出我谋权篡位的消息,是因为……师父他有一天突然失踪了,您也清楚,他一向肆意洒脱,无拘无束,时不时会离开魔教,游山玩水,无论是谁也无法轻易寻到他的踪迹,所以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一点。直到师叔不远万里来到总舵,与我彻夜长谈,我才终于相信了一件事,常锦煜在我们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失踪了。”方岐生说道,“为了稳定魔教动荡的局势,我便匆匆登上教主之位,将事实的真相暂时隐藏了起来。”

张双璧的眉头稍稍皱起,沉思着,说道:“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方岐生点了点头,应道:“是的。”

他说完后,却见面前的镇峨王忽然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松懈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节抵住下颚,说道:“这大概是我这两天听到的唯一能叫人高兴的好消息了。”

“常锦煜的武功盖世,这世间无人可匹敌,寻常人不可能接近他半步,只要在他面前露了杀意,基本上就是必死无疑,顷刻间便身首异处,一命呜呼。”

张双璧说道:“但是,如果是亲近之人,比如说你和黄盛,比如说我和安丕才,很轻易就能近他的身,两杯酒下肚就能勾肩搭背,谈天说地,他身上所有的破绽都一览无遗。”

方岐生好像明白了张双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