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而他面色沉郁,眼神越过聂秋,望向方岐生,“我愿意恨谁就恨谁,愿意杀谁就杀谁,什么叫无辜之人,什么叫有罪之人,方岐生,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

常锦煜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个年纪轻轻就死去的少年,是季望鹤的义子。

朱雀门副门主宋顼,与季望鹤是过命的交情。

两人虽然平日里经常互损,感情却很深厚,算得上是忘年交。

季望鹤向来喜欢与人接触,性子孤僻,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也没想过要个小孩儿养着,毕竟他不喜欢小孩子,小孩子又吵又调皮,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小怪物。

而宋顼老来得子,硬是要他过来看,看完之后还给他扣了个义父的帽子。

季望鹤一个头两个大,望了一眼就觉得这小孩儿肯定丑,看都不愿意多看,被宋顼磨了半天,才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客套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宋存音。宋顼说。

这是他夫人取的,到底是比宋顼之前取的好听,季望鹤总算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季望鹤其实没有主动去看过宋存音,只是宋顼非要他去,他才去瞧瞧,又皱又丑的小肉球一望见他就冲他傻笑,笑得他头皮发麻,连夜赶去寺庙烧了几炷香才罢休。

后来,季望鹤有好几年都忘记了这回事,直到宋顼有一次出门没带饭菜,有个长相很乖巧可爱的小孩儿过来给他送饭,季望鹤忍不住问了问才知道,这就是宋存音。

他是不喜欢长相好看的人,但是宋存音不一样,一个小孩罢了,还不能让他有危机感。

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丑,过了几年就这么好看,让季望鹤有点新奇,又忍不住去想,再过几年他还能长成什么样子,还跟宋顼说,若是他把宋存音养丑了,那就不用活了。

宋顼气得好几天没跟季望鹤搭话。

再后来?

再后来,季望鹤见着宋存音从一团皱在一起的肉球渐渐长大,眉目朗然,眼神清澈,骨架子都是好看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个小小的酒窝。从爬到走,再到会跑了,捏住他的衣角喊他“季哥季哥”,邀他去看灯会,惹得身为亲爹的副门主嫉妒到眼红,直说辈分岔了。

不夸张地说,季望鹤这辈子是没疼过谁,除了这个小孩儿,他是放在心尖子上的。

然后他就死了,自己挑断了手筋脚筋,满床的血,死相惨烈。

季望鹤偶尔会想,宋存音是有多恨,当时又有多么痛,脸上才全挂满了泪珠。

宋顼为什么会觉得是常锦煜害了宋存音,理由很简单,一个小孩,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喜欢什么,该做什么,一概不知,全凭大人做决定,然后常锦煜就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了宋存音的面前,告诉他,我觉得你适合当我的徒弟,但是我还得再看看。

于是宋存音就将后半生都耗在了这件事上面,把它当作责任,当作毕生该尽之事。

整整三年时间,足够男孩成长成少年,却没让他想明白为什么常锦煜从此只字不提。

季望鹤偶尔还会想,宋存音是不适合魔教的,魔教根本不需要这种全然的、盲目的信任。

宋存音死后,宋顼去见常锦煜,要找他讨个说法。

季望鹤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宋顼从回来之后就神情恍惚,几乎魔障了,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处悬着,摇摇欲坠,直到死的时候都没再笑过一下。

宋顼的夫人也没活多久,同样郁郁而终,死前只跟季望鹤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宋顼一辈子对宋存音掏心掏肝的好,只有宋存音死的前一天和他吵了架。

然后季望鹤就明白了,宋顼这是一直觉得都是他自己害死的宋存音。

问吵的是什么,却再也没等到她的答复,所以季望鹤只好挨个询问,去找他们家中原先的侍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得到个可笑又理所当然的答案。

宋顼说,近日天气太冷,你夜里多添一床棉被。早上多睡一会儿,不要赶着去练剑,即使你当不上魔教教主又如何,只能说明常锦煜他眼光不好,知不知道?

宋存音只听到了“当不上魔教教主”的那半句话。

紧接着,大吵了一架。

支撑了他三年的梁柱终于崩塌,虚妄褪去,他终于知道他这三年做的都是无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