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中流出血,将雪地染红了,而寒山好像没有感觉到痛似的,依旧看着聂秋,“时隔多年,我早就记不清你所说的师父师姐到底是谁……那天,沉云阁掌门连同十几个师父、大弟子,没有一个人是向我求饶了的,别说是呼救声,我连一滴眼泪都没看见。”
聂秋这才怔了怔。
“你满意了吗?”寒山的眼神很冷,他很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说道,“有来有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谓复仇,就只是这么回事。”
“不值得人开心,也不值得人难过。只是该做,就做了。”
没有歉疚,没有后悔,没有愤怒,没有失落。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归于虚无,污浊的灵魂消散,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像一块坚硬的冰似的,被大雪掩埋了。
聂秋也跟着躺在了雪地里,丝毫不觉得冷。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一片中铺开,沾染了细碎的雪花,逐渐变得花白,与积雪混成一团,不分你我。他仰面看着灰暗的天空,呵出的气在空中化作白色的烟雾,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或许是融于了降下的雪花中,或许是完全消失了……这种事情,谁清楚呢。
过了很久,少年的回答才姗姗来迟。
“我选的路和你不同。”他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李寒山,我和你不一样。”
至此,五年的沉云阁生活,三年中不曾忘怀的仇恨,都结束了。
留在聂秋记忆中的最后一幕不是雪地中的寒山,也不是躺在雪地中的自己。
离开陵山门之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遥遥望去。
陵山上一片白茫茫,银装素裹,大抵聂迟当初特地去看的灵山积雪也不过如此。
寒山说得对,他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殷红遍地,空费了这一山的落雪。
回沉云阁的那天没有下雪,正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大晴天。
聂秋其实希望下场雨,或者刮场大风,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手里拿着一个装了糕点的纸袋子,腰间分别挂着两柄刀,名为含霜的刀柄上系着个有“秋”字的刀穗,而名为饮火的那柄断成了两截,走路的时候,刀鞘轻轻晃动,里边就会传来断刀碰撞的清脆声响。
站在竹林前,不知是不是聂秋的错觉,他隐隐约约已经嗅到了一股尸臭味。
真到走进去的时候,聂秋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好笑。
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里边的尸体估计早就化作了一具具白骨。
阳光下,碧绿的竹海散发着盎然的生机,恍惚间聂秋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
“你的师父可好相处了!”
他听见有个男孩这么说道,声音时远时近,好像隔着层层翠竹,听不真切。
聂秋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循着声音跟了过去。
男孩的话很多,自己就能絮絮叨叨地讲上好一阵子。
“掌门总喜欢凑热闹,不过他最爱做的还是拉着弟子们说教其实,也不算是说教啦,更像是闲聊?不过掌门年纪大了,和晚辈们聊天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叮嘱,昨天说你要勤奋刻苦,今天说你也要注意注意身体,该休息的还是休息。”他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他好像我爷爷,虽然好相处,不过平日里最好不要去找他,不然掌门能拽着你聊上一天。”
“你是第一次来沉云阁,迷路是难免的,不过你以后就会熟悉这里的。”
“穿过这片竹林,前面就是沉云阁了”
温暖刺眼的阳光忽然破开了林中的暗影,竹海褪去,露出背后的沉云阁。
聂秋清醒了过来,瞧着一地的白骨,也不觉得阴森可怕,倒觉得亲切。
他停下脚步,垂眸浅浅地笑着,对早已不在的人回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