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与鹿云舒俱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酒坛上的护腕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声,几缕细线般的白光从法阵上飘出,被风吹得飘忽,在四周氤氲出一片白茫茫的薄雾。
鹤三翁站在薄雾中间,左手背于身后,右手往酒坛子上空一抓,只听得一声玉碎,酒坛子轰然炸开,从中射出一道雪亮锐光,正落入他的掌心。
他手中执剑,旋身挥下,舞出一连串剑花:“这世间恩仇快意,我自知辨不分明,江湖流转,本心难守……我心如水剑如雪,不能断痴念,使我心乱剑锋倦。”
“你们既然能解开我留下的法阵,想来说的也不是假的,是我的徒弟也好,不是我的徒弟也罢,小鹤爷看你们顺眼,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席地而坐,将剑插入身旁的土地,“我叫鹤三翁,沧云穹庐第三十二代徒,师承六渡真人,十三岁筑基,如今方及冠,刚结元婴。”
方及冠……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难道你是”
鹤三翁打断他的话,毫不在意道:“你看到的我不是我,我只是一缕神魂。”
果然。
九方渊与鹿云舒沉默不语,听着他娓娓道来:“及冠后可下山游历,我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意被拘在宗门中,临下山前,师尊给我卜了一卦,说我命中注定有一劫难,若处理不当,恐会抱憾终身,无法飞升。”
“我,鹤三翁,会对什么东西抱有遗憾?”他说到这里,笑了下,脸上尽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这世间能令我悔恨交加的,唯有对师长,对宗门的不忠不义。”
鹤三翁这一生,带给沧云穹庐的,除了乖张的骂名和荒唐的笑名,再没有其他。
到现在,仙山中还有多少人记得,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修炼天赋极高,从筑基到结婴,期间只用了不到十年,比如今称赞的天才修者还要厉害。
“师尊他老人家是算到了,算到了我有朝一日必定会舍大义。”年轻时期的鹤三翁与他们之前见到的鹤三翁大为不同,眼前的人有着年少时的轻狂,眉眼处锋芒毕露,“但尽管如此,他也未曾忽略我,师尊师兄仁义,处处为我着想。”
“宗门对我有大恩,我虽不信自己会弃宗门于不顾,但还是提早做了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朝一日宗门遇难,我亦可尽绵薄之力。”
鹤三翁是法阵中出来的白光凝成的,和鹿云舒一样,并没有实体,但他拿着的那把剑,却真真实实地插进了地里,还削断了草叶片片。
“我心如水剑如雪,不能断痴念,使我心乱剑锋倦……”
他慢慢唱着小调,将剑拔出,指尖在剑刃上抹过,剑感受到他的触碰,发出一阵嗡鸣声。
“我有法器,剑名如雪,我下山前将它留在这栖竹峰上,只盼有一天异象突生,沧云穹庐有难,我能为宗门尽一份绵薄之力。”他双手托着剑,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如雪,冰心玉质,一尘不染。
九方渊看着如雪剑,剑锋凌厉,剑气刚强,是把好剑。
鹤三翁一直没拿出过自己的法器,并不是没有,而是他将法器留在了栖竹峰,自及冠时就做下的决定。
“你留下了法器,神魂又是怎么回事?”
鹤三翁闭了闭眼睛,苦笑出声:“师尊从未说错,我遇见了他,道心受困,心魔渐生,他是我命中劫难。”
九方渊想起鹤三翁用自身血肉供养追云索,叹息道:“他是冉戮,魔尊大人,对吗?”
鹤三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道:“我自知飞升困难,他与我相交甚笃,告知我沧云穹庐有崩塌倾覆之象,百年之后定有大事要发生,祸及天下苍生,他的一手乾坤卦通天达地,从没有说错的事,他说有大事,必定会有大事。”
沧云穹庐有崩塌倾覆之象,百年之后定有大事要发生,祸及天下苍生。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九方渊心中大惊,莫名想起玉矿中的鬼门,他因逆天而行,力量至今未恢复,鬼门的封印力量渐弱,之前在淮州城外,鬼门就能随玉奴出现,恐怕再过不久,封印就会解除了。
百年之后的大事会与此有关吗?沧云穹庐的倾覆又是怎么回事?
“反正都飞升不了了,还不如趁早为宗门做点什么,免得有朝一日我犯了糊涂。”鹤三翁极轻地笑了下,丝毫没有在意飞升的事,“所以我又回来了一次,将神魂分出一半,藏在如雪剑上,他日里宗门有难,有人取我之信物来此,可得如雪剑,庇佑沧云穹庐。”
他双手托着剑,往九方渊面前一递:“不管你们是不是我的徒弟,带了信物来此,定然是我所信任之人,我相信你们能够护着沧云穹庐。”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当初他筑基之时,鹤三翁提出要栖竹峰的一坛酒,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坛酒,这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