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鼓槌击空,好像敲到了实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幻梦中出现的鼓声无异。
身为山中客,不闻天外音。
九方渊只听得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凭空响起,却不知在偌大的雾林之外,风声萧肃,薄雪化刃,排山倒海的巨响唤醒了沧云穹庐,令所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头顶穹苍无端出现的异象。
雾林之外,百里呦与药先生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无法忽视的震惊,天外来声,他们在雾林附近,很清楚这鼓声最初是来自哪里。
大多数情况下,见多识广的人,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容易迷惑。
咚!
与市面上孩童作闹玩的拨浪鼓无异,平平无奇的声音经久不息,响彻沧云穹庐八十一峰,初闻不解其意,再听下去,掩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缓缓浮出水面,似金戈相触,铮铮不绝,又如素弦弹雪,风雅无双。
这是对于世间的恩赐。
九方渊不知道外面已经乱了套,他发现了一件很意思的事,龙骨被他握在手中,幽蓝色的碎光随着他的动作从骨头上析出,沿着他的指尖手腕跃动,慢慢的附着在他的腕骨上,这种感觉与颈侧数次出现的感觉相同,仿佛烈焰灼烧,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怀中的奶团子不安地挣动起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惨白的脸上不停地冒着冷汗,他双手乱挥,十分不安似的,在空中抓握,同时嘴里不住地重复着:“阿渊,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九方渊腾不出手去安抚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直到骨头上的幽蓝星光全部被引出,那节骨头也慢慢化为粉末,从九方渊细白的指缝滑下,将他的手染得一片灰白。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钳住了,九方渊无法呼吸,颈侧的烧热与腕骨上的感觉连成片,像是在身体中放了一把无需点燃的火,循着经脉骨血,一路烧到眼底。
当下无人,没任何可以作为提醒的事物,所以九方渊不可能发现,他的眼睛在那种奇异诡谲的感觉中慢慢变了一个颜色,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眼球充血,呈现出一种丽至极的艳色。
正是暗红如血。
在他的右眼之下,一道红痕慢慢浮现上来,那像是魔族身上的烙印,红得扎眼,昭示着他不是普通人的事实,从眼尾勾勒,在皮肉上绽放,与颈侧那株无端生出的彼岸花如出一辙。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让他快滚!紧接着,无数画面如雪花一般,灌入脑海之中,将事情完整的始末呈现在他面前。
记忆来得太凶太快,九方渊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脑海中的一切仿佛都被抹去了,换上了熟悉又陌生的经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怀中抱着的人是谁,就好像半梦半醒时分,突然迷失了自我,找不到一丁点关于自己的痕迹,只能依靠本能促使自己做出反应。
咚!
让他念念不忘的金色身影意气风发,微笑着说:“渊,你要来接我。”
初见时的鹿云舒,弯着眼,仿佛整个世界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小师叔,我喜欢你!”
咚咚!
战火硝烟之中,那人手执长枪,倚在黑龙身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叹息道:“不迟,渊……来了就好。”
被强行拉入初伏枝的梦境,最后才恢复一点神智的鹿云舒,用成年人的身体抱紧了他:“阿渊,带我回家。”
咚咚咚!
眸底飞怒的尊贵殿下,心口插着一把剑,充满恶意地抬起头,对着他笑:“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怀中脸色苍白的鹿云舒被困在初伏枝的梦境中,喘息着,又惊又怕:“阿渊,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仿佛鼓槌在心头敲了三下,过往的结束与现在的开始重合,蝶梦庄周,庄周梦蝶,一切都是虚幻,是他亲手布置下的炼狱与救赎,他与天争与命搏,所求所得,不过今日。
九方渊低下头,赤红若血的眸子紧盯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奶团子,慢慢地牵起唇角,扯出了一个笑。
在他面前,三更化作一道流光,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吸收了足够的力量,憋不住喊出声:“主人你可算回来了!”
九方渊眯了眯眼,脸上是明显的被打扰到的不悦,他抬起头,朝身前的红光弹了一下,冷声命令道:“闭嘴。”
刚能说话就被禁言的三更:“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