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3)

步步惊心 桐华 12829 字 2024-10-16

承欢已经走到门口,雍正突然叫住她,把她的画纸还给她,承欢咬了咬唇说:“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伯伯如果想要,可以留着。”

雍正说道:“不用了。”

承欢看到雍正冷漠的样子,心下失望,恭敬地拿回画纸,转身出了门。

皇伯伯也记不得姑姑了吗?

宫里隐有传闻说姑姑是皇伯伯的女人,可又有人说姑姑是十四叔的福晋。姑姑究竟是谁?每年十二月磕头祭奠的人究竟是谁?她究竟是谁的女儿?脑中的谜团越来越多,却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纷乱,很多事情,连她都分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起先,她还想问明白,可每一个被她问到的人,不是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就是说她记错了。如今,她已经放弃询问别人,只想从皇伯伯这里试探出答案。

承欢回到寝殿,命丫头退下,刚拉开被子,想要睡下,一个僵尸猛地从被子下面坐起,双手卡向她的脖子,她惊得连退了几大步,才勉强站稳。

弘昼看承欢终于被他吓到,得意地大笑起来,“哦,胆小鬼,胆小鬼!”

惊吓中,承欢心里积聚的泪意化作眼泪坠下。

弘昼呆住,在他心中,承欢从来不知忧愁,能令皇阿玛展颜而笑,能令所有人开心,是所有人的忘忧果。

他忙赔礼道歉,承欢擦去了眼泪,强笑道:“我没事,就是突然被吓住了,你这僵尸倒扮得挺像的,下次教我,我去吓唬弘历哥哥。”

弘昼看似糊涂,实际比常人更敏慧,明知承欢说了假话,却顺水推舟,笑道:“好啊,明儿我们一起去吓他。”

承欢说道:“你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若让别人看到,又是一桩麻烦事。”

弘昼笑嘻嘻地说道:“好妹妹,我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走走,咱俩挑僻静处,没人能发现。”

承欢心里憋闷,正睡不着,于是拉上帐子,营造了一副她已歇息的假象。她懒得穿外衣,随手拿了

件白色织锦披风,就和弘昼从窗户里翻出去。

两人不敢打灯笼,不过所幸月色明亮,就着月色散步,倒别有一番趣味。不过,若落在外人眼里,定不会如此想,一个白衣少女,长发披垂,一个黑衣僵尸,脸色煞白,活脱脱黑白无常夜巡图。

两人不敢走正路,专拣僻静处,不曾想这里竟然也有太监把守,一个照面间,两人吓得刚想逃,那个老太监却脸色发青,眼睛凸出,身子晃了两晃,晕了过去。

弘昼和承欢彼此对望一眼,不禁都笑起来,弘昼窃笑道:“看着吧,明儿个又该说宫里闹鬼了。”

承欢只觉得眼前的荒凉院落似曾熟悉不禁拉着弘昼的手,悄悄走了过去,看到门口有太监守着,竟然是高无庸。两人不敢再往前,心里却越发纳闷,转回来,四周转了一圈,看到院墙边的大树,都有了主意,悄悄攀上树,竟然看见雍正独自一人,静坐在屋中。

弘昼惊骇得手发颤,差点儿就要掉下去,反倒承欢很镇静的扶住他,躲在枝叶间安静地偷窥着。

一灯如豆,光映寒壁,雍正拥衾侧坐于案前,似乎看什么文稿,却半响不翻页。

夜凉风急,卷起地上的落花残蕊,一团团一阵阵,送入帷幕。

天生一轮皓月映得旧竹帘子发白,像罩了一层寒霜,衬得那飞上竹帘得残红犹如啼血。

雍正却不言不动,似已神游天外,任那半卷的竹帘打得门框噼啪作响。

良久后,高无庸提着灯笼进来,雍正打开箱笼,亲手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屋,在高无庸的服侍下离去。

朦胧灯火中,弘昼第一次发现皇阿玛的身子很瘦削单薄,似有不能承受之重,平日里被他威严所慑,下意识得就认定他严酷强壮无所不能。

弘昼呆看了良久,直到那点昏黄的灯影消逝于黑暗中,忽然间,往日里对皇阿玛的怨愤就淡了一些。

他回头看见承欢呆呆的,不禁摇了她一下,小声说道::“我们翻进去,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承欢第一次没有符合他得鬼点子,手脚并用,溜下树,说道::“我不想看,我要回去睡觉了。”

弘昼无可奈何,也滑下了树,却边走边频频回头,承欢忽地站定,说道:“弘昼哥哥,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不要去打扰皇伯伯。”

其实弘昼虽然调皮,可一向畏惧雍正,他再好奇,若没有承欢做垫背,也绝不敢去偷看。可承欢没有说“不要去偷看”,说的是“不要去打扰”。弘昼眼前浮现着刚才的一窗明月满帘霜,人依孤灯映寒壁的景象,心中莫名地一悸,收起了调皮好奇的心思,点了点头,说道:“我懂得的。”

番外三 寒梅落、泪随风

雍正八年。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花褪残红青杏小,并非紫禁城最绚烂的季节,可对常居北地的蒙古人来说已经是如梦如幻的美景。红墙绿瓦垂柳依依,绿水桥下绕人家、乳燕飞、娇莺啼,每一样都透着新鲜,透着旖旎,汉人诗词中描绘的秀丽风光让他们心神皆醉。

伊尔根觉罗·达兰台表面上和众人一样欣赏着醉人风光,可心里却时刻绷着一根弦。听闻雍正喜怒阴晴不定,刻薄寡恩,手段又酷厉,从亲兄弟到娘舅隆科多没有一个好下场,这次违例准他们入京觐见究竟是恩是威,是福是祸还难料。

皇上特准他入住圆明园,衣食款待都是上等,却一直未能见到皇上,只四阿哥弘历来见过他一次,说道:“皇阿玛最近诸事缠身,恐怕要过几日才能见你,你现在京城各处游玩,若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发官人来找我。”

他心中忐忑,不知道皇帝所思所想,私下吩咐贴身随从乌恩奇多和周围的侍卫喝酒聊天。银子花出去,终于从闲谈中探出星点消息,原来是圣眷最重的十三王爷病重。

达兰台忧心更重,传闻雍正独断专行,唯一能扭转圣心的人就是十三王爷,这次来觐见前,父王还私下里特意叮嘱,若遇见祸福难料的事情,可以去求见十三王爷。

又是一天过去,皇上仍未召见,他又不敢请辞,只能心中暗急。

在房里翻了半卷唐寅的诗词,推开窗户,看到一轮圆月斜映,晚风中,阵阵花香,好一个月明如水照花香,他不禁信步走出了屋子。待行到水边才发现自己忘记披外衣,现在夜深人静,自己又并不畏冷,所以并没在意,随意坐在荷塘边,看着一池亭亭如盖的绿叶在风中轻飘。

可惜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要到七月,他是不能赏到的。忽闻水声渐沥,荷叶翻动,似有什么东西从水下面来,他凝神静待,掌中蓄力,待看清楚,却霎时呆住。

一个少女蓦地破水而出。

皎洁月色下,银光荡漾,她乌发贴面,薄衫尽湿,香肩暗露,眉梢眼角暗锁愁意,脸上点点水珠,若鲛人之泪。

少女看到他,也是愣住,呆呆地站在池塘中。

她脚下是千顷银波荡漾,身后是万顷荷叶随风自舞。

他想起了汉人的一句诗:“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

波。”

远处想起脚步声,他猛然惊醒,此处是大可汗的别院圆明园,清人入关后沾染了汉人的习俗,男女之防很重,若被人撞见他这幅穿戴,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少女似看破他的焦虑,忽地一笑,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缓缓沉入水底。

人影消失,只有涟漪阵阵。

他既心安,又茫然若失。

一群值夜的太监打着灯笼过来,达兰台忙着避让到树丛阴影中,等人群过了,他走回池塘边,站了很久,只闻清风吹拂荷叶的簌簌之声。

梦兮,幻兮?

达兰台终于接到圣旨,雍正早朝散后会召见他。

他心怀谨慎,面上却尽力坦然。

等见到雍正,他心里暗暗惊讶,听了很多他的传闻,本以为是一个面相凶煞的人,不料竟只是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子,他不敢细看,恭敬地奉上父王敬献个雍正的礼物。本以为雍正会垂询部落里政务,可他竟然只是聊家常地问:“你父王,娘亲的身体可好?”

“都好、”

“草原上的花才刚开始开吧?”

“是的,臣来时,草不过刚刚没了马蹄,夜里寒气仍重。”

“是啊,要到七八月份,傍晚才最好,不冷也不热。”

“是,母亲最喜欢用过晚膳后出去遛马。”

雍正沉默了下来,达兰台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悄悄看宝亲王弘历,弘历只是轻摇了下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短短一瞬后,雍正忽笑着问:“求婚是你父王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求亲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皇上一直没回复,父王就不敢再提,没想到今日却突然重提此事。

他掂量了一瞬,谨慎地说:“是母亲的意思,父王本不敢妄想,可耐不住母亲游说,所以就贸然上了奏章。”

“满蒙通婚是祖制,没有什么妄想不妄想,只是朕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过倒是有一个胜过女儿的人……”

“皇阿玛!”

弘历突然插话,似不赞同,雍正静静看了他一眼,他立即苍白着脸低下了头。

“十三王爷的女儿自幼在朕身边长大,性格……”

达兰台本以为会听到“性格温良,举止端顺”之类的话,没想到雍正想了想,没再说了,话音里倒是带出了笑意:“朕考虑了很久,决定将她嫁于你兄长。”

达兰台心中滋味难辨,面上却要装出大喜,跪下谢恩:“叩谢皇上圣恩、”

清晨,达兰台决定去探望十三王爷,算是尽该尽得礼数

到王爷府邸求见时,才知道皇上下过圣旨,严禁各级官员来探病,正想返回,一个刚下马车要进门的年长仆人看到他的穿着,忽地问:“您是伊尔根觉罗部落的王子?”

他不敢轻慢,客气地说:“正是。”

对方忙行礼,“奴才三才,在十三爷身边服侍,不知道王子亲来,怠慢了,快请进。”

达兰台跟着他一路边行边聊,三才说:“皇上为了让爷精心养病,特意下旨不许各级官员来探病,不过王子来,爷肯定想见的。”

正在亭台楼阁间走着,忽听到有人吵架。

“你去给皇阿玛说,你若自己不愿意,皇阿玛断不会让你出嫁。”

“我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反正年龄到了。总是要嫁人的。”

“可你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品格性情一无所知。”

“有几个女子是见过夫君才出嫁的?”

“你就不担心他对你不好?”

“我的姓氏是爱新觉罗,他若干对我不好,皇伯伯和你们都不会允许。”

“那是千里外的蒙古,可不是京城,他就算欺负了你,我也不能帮你打他,好妹妹,你去求皇阿玛吧,我和四哥真的舍不得让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皇伯伯的意思很坚决,你们不用担心,皇伯伯定是了解过那人才赐婚的。”女子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一软,却让人感受了她心里的凄楚和无奈。

达兰台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拿眼看三才,三才却微笑着,好似什么都没听到,达兰台蓦然反应过来,这个奴才并不介意让他听到,人还没过门,警告已经先到了。

弘昼大声嚷:“为什么你就不肯去求皇阿玛把婚事取消?紫禁城有什么不好?”

“我阿玛的冰……你们难道不明白吗?这是皇伯伯让阿玛安心,我也不想让阿玛操心。”

三才加重了脚步,给弘历和弘昼请安:“四阿哥,五阿哥吉祥,达兰台王子来拜见王爷。”

达兰台也忙给弘历请安:“王爷吉祥。”

弘历淡淡说:“起吧。”

弘昼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亭子里的女子早已沿着长廊而去,达兰台只看到一个背影从垂柳见卓约而过。

弘历笑对达兰台说:“正好我也去见王叔,一起吧。”

两人并肩而行,因达兰台熟读汉人诗书,正好投弘历所好,所以相谈甚欢。

见到他们,十三王爷要起身,弘历忙走到榻前,摁住他:“王叔快别如此,若让皇阿玛知道了,还不骂死我?”

弘历又是拿软枕,又是拉被禄,立在塌侧照顾十三王爷,丝毫未见皇子尊贵,更何况他是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的未来天子。

达兰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十三王爷病容很重,兴致却甚好,达兰台笑道:“我来时,父王和母亲特意叮嘱我,如果见到王爷,就说他们在草原上一直等着您,若有空,一定再去趟塞外,骏马美酒都在等着故人。”

十三王爷大笑,笑声未尽,咳嗽起来,弘历忙帮他捶着背。

十三王爷笑着说:“你父王,母亲二十年未见我,不知道此故人非彼故人了,若真见到我,恐怕要惊叹这个糟老头子是谁。”

话语虽感慨,可因为说话者的语气并不颓丧,所以听者也不觉得太难过,达兰台笑道:“王爷的风采一定和当年一样,父王母亲又一直惦记着王爷,绝不会认不出来的。”

十三王爷只笑了笑,细细问着他父王,母亲的日常生活琐事,言谈风雅有趣,达兰台比对着雍正时轻松多了,而且十三王爷身上有一种很平和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和他亲近,全无提防猜忌之心,达兰台仿若对着亲昵的长辈,将日常生活中得琐事都随口道来,连母亲总爱赌气,闹小性子都讲了出来。

十三王爷一直含笑听着,眼神很温暖。

达兰台正谈到兴头上,叮叮咚咚的乐声突兀地响起。

弘历笑道:“承欢在赶我们走了。”

十三王爷也笑,看着达兰台,想了会儿,说道:“其实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不过为人父母,总是不能放心,你回去告诉你母亲,我的女儿就交给她了。”

达兰台愣了一下,忙站起,恭敬地说:“我一定把话转给母亲”

十三王爷点点头,温和地说:“你回去吧。”

达兰台行礼告退,看到十三王爷憔悴的病容,心中忽地伤感起来,只怕……没有多少日子了吧!

和弘历出来时,朱廊间一个抱琴的女子匆匆而过,达兰台不敢多看,只从眼角的余光里扫到一个窈窕侧影

未走多远,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很宁静悠远,达兰台心神一舒,赞叹到:“书上说琴曲能凝神解忧,今日一闻才明白果然不假”

弘历淡淡道:“这不是琴曲,是筝曲,十三叔喜欢听筝,所以格格自小练筝”

达兰台呆了一下,微笑着说:“是我见识太浅薄,竟不能分辨琴曲和筝曲”

弘历淡淡一笑,说道:“没什么,我也不见得能听出马头琴和胡琴”

达兰台回到蒙古时,皇上准婚的旨意已经传回部落,整个部落的人都在欢庆

母亲尤其开心,见到他立即屏退众人,私下问他话:“听闻你见到十三王爷了,他可好?你可说了我们请他来草原?他可愿意来?”

“王爷病的很重,怕熬不过几个月了,父王常说十三爷身姿高健,马术和箭术都很高强,我还带了一张强弓作为礼物,可后来发现他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也许因为被病痛折磨,别说拉弓,就是走路都困难。”

“什么?”母亲的脸色苍白,身子竟是晃了一晃。

他忙扶母亲坐下,母亲呆呆地坐了会儿,问道:“十三王爷可有说什么?”

“他说他的女儿就交给母亲了。”

母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她猛地扭过了头:“你一路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达兰台恭敬地行了个礼后退了出去,眼角的余光憋到母亲的脸颊有泪滑落。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十三王爷病逝的消息传来。

达兰台虽有几分感慨,可毕竟非亲非故,没有什么感伤。

母亲却悲痛万分,刚听闻消息时,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失声痛哭,几乎哭晕在父王怀里,其后,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设了灵堂,命大哥以女婿之礼,为十三王爷守灵,她自己也日日去灵堂祭奠。

达兰台很是诧异,却不敢多问,只是也以子侄身份,为十三王爷守灵。

一个深夜,他听到有隐约的歌声传来,不像蒙古长调,不禁好奇地随着歌声而去,却看到母亲一身素服在十三王爷的灵前唱歌。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过

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

母亲一边唱,一边轻扬衣袖,唱到后来,她哽咽难语,再唱不出,马头琴的声音突然想起,接着母亲歌声的调子,幽幽而奏

达兰台看到他的父王,不知何时来了,盘膝坐在灵堂的地上,拉着马头琴,母亲也看到了父王,动作僵了僵,父亲却依旧专注地拉着曲子:“敏敏。

跳完,我们一起送他最后一程。”

父王高声而唱,雄宏的声音满溢着悲伤: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