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多时候,她一边缝补却会一边默默流泪。
因为在她手里随着缝纫机转动而移动的破衣服,一般都是我的。
破衣服虽然破,但却未必是旧的。
很多时候,那破衣服的面料看上去和刚做好的新衣服没两样。
衣服之所以会破得如此勤,新衣服之所以会破,自然是人为的。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我。
我说过,我家后面就是通往石场的机耕道,只要路面能通车,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会有拖拉机发出轰轰轰嘣嘣嘣的声音经过。
只要我放学放假,就会跟在拖拉机的屁股后面,追着它扬起的尘土爬上爬下,有时经过一个坑或者一个凸起,它总会踮起来把我摔到地上,我爬起来拍拍屁股小腿,又追上它征服它。
作为征服它的代价,就是它把我的衣服,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总要挂出裂口才甘心。
我浑身尘土,脸颊脏污,原本干净完好的衣服总会有新的裂口,双手或双腿总会有破皮流血的地方,头发乱蓬蓬的像个疯子,坚韧地、毫不气馁地追着那六个轮子和烟尘。
那时候令司机最头痛的就是我。
不管他们如何骂如何劝如何威胁如何利诱,即便他们停车追着要打我我也一概不理,只认准了那四个轮子上的车板。
每到冬季,家后五十米左右的那条宽近二十米的大河就会干枯,有些河岸两边是用水泥涂的,斜斜的面很粗糙,那时候不知道城里人有叫滑梯的玩意儿,但当时,河岸两边的水泥斜面,就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滑梯。
那条河,就是当初爸爸他们挖掘的。
河岸倾斜的水泥面很粗糙,坐在上面两手撑住一用力,嘴里大呼小叫着‘冲啊冲啊冲啊’的就到了河床里,让后再努力爬上去,从新开始新的冲刺,眼看快露出屁股蛋了也不放弃。
我总是在那里乐此不彼。
别的孩子都会先找些草或者树叶之类的团成团垫在屁股下保护裤子,也是在保护他们的小屁股,否则裤子破了回到家,他们的小屁
股也会破皮。
小屁股之所以会破皮,当然是被他们父母揍的。
但我从来不会那样做。
因为我要的,就是裤子破。
因为阿姨看到我的屁股又露出来时,会呆怔会难过会藏起来偷偷叹息流眼泪。
我喜欢看到她那些样子,我想要看到她不舒服不高兴的难过样子。
所以她每次偷偷摸眼泪,我几乎都知道。
她之所以会偷偷的藏起来流着泪长吁短叹,是因为她不想让爸爸看到,否则爸爸会揍我。
但一个人有没有流泪,红肿的眼睛会说话。
我有没有做错事,我身上的衣服会说话。
所以我总逃不过爸爸插在厨房门顶上细竹的抽打。
每次我几乎都被爸爸打得在小院子里上蹿下跳,合着噼噼啪啪的响声跳一曲怪异的舞蹈。
但我绝不会告饶,也不会改正,更不会认错写保证。
我讨厌流泪,但实在疼得憋不住时,一样会咬紧牙根瞪大双眼,双眼里总会流出实在关不住的盐水。
阿姨一见我挨打,总会跑到我面前挡住,一边劝着愤怒的爸爸,一边哭着把我藏在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