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会呢?”卒反问我。
“哦,你是说,我不死于暗含尘,也会死于五十年后的一场疾病,或
无疾而终?”我擦着汗,“你把我吓死了,提心吊胆地活到今天。”
“你没中暗含尘。”他甩出一句话,石破惊天。
“天哪!”我瞧他的表情不像说谎,揪着他问,“你说什么?”
“普通的箭伤。”他难能可贵地话多了几句,“不这样说,你怎会听人摆布?”
我回忆起中箭伤那天的情景,我中了箭,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暗含尘。接着我被他带到假神医处,然后我逃跑了,再然后欧阳找到了我,到了草原他说真正的神医在此能治好我,但纵观整个草原之旅,我一没吐血二没用药,箭伤一好就活蹦乱跳,这根本不是中毒的症状!
“也就是说,你带我去君山是为治箭伤,暗含尘一事子虚乌有,是你们设的局,让我乖乖跟你们走?”
卒点点头,我又问:“见那位假神医之前,你让我隐瞒来历,那是因为我真实的身份是大祭司之女,是几派势力都想拿住的人,对不对?”
他仍点头。我一鼓作气地刨根问底:“绿湖上想杀我的人是谁?”
“不想杀,想活捉。”他说,“越家。”
越家打听出我是乐风起的后人,布下天罗地网来拿我,未料半路杀出了一个卒,救我于水深火热。我惊倒:“欧阳去绿湖,不是为吃鱼,而是寻访我的下落,对不对?”
“对。”
事情再透亮不过了,欧阳找我在先,越家暗袭在后,也就是说,欧阳的阵仗太大,虽先越家一步找着我,但很快就走漏了风声,所以当晚我就出了事。可从他说“起航”道我夜半遭袭,也就区区几个时辰,越家怎会及时获知,布兵赶至?
在欧阳公子的周围,时刻潜伏着越家的人?这姻亲结的,也太可怕了点吧我既没中暗含尘,一下子就心宽体胖起来,接连吃了好几块肉,喜不自禁地和青姑说话:“我们以后去京城住下来,我呢,有一点小钱,能买个小宅子,将来做点小买卖,你说好不好?”
爹爹说:“开间小酒家,我酿酿酒。酿酒不怎么需要眼睛。”
我注视着他空洞的眼神,颤声道:“爹爹,你一定很疼。”
“不疼,摸黑摸习惯了,要不要眼睛,都能做事。”
那么,终于有一天,我是否能习惯此生都不再有你参与的生活?有没有你,我都能旁若无人地活下去。
我的身旁若没有我的意中人。所谓旁若无人,就是这么个意思吧,纵然旁
若无人,我也能旁若无人地过活,不教父母担忧。
我已逃离险境,可我白马金辔的少年,他好吗?
他骗我中了暗含尘,可我不怪他。只是,人生处处皆谎言,亲爱的,你告诉我,我能相信什么?
总之,我不信任卒就是了,总是他是你的亲信。我开始寻思着逃跑,因为卒带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奇怪,既非京城,也非绿湖,他仿若信马由缰,内心却另有沟壑,却又不和我说。我不过欧阳和他有着怎样的约定,我只晓得,这个人让我起疑,得打住。
可他盯得我们一家三人好紧,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自由点。但我知道,暗处必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爹爹说摄心术不是一蹴而就,尚需磨炼,我纵是日夜默念咒语也无济于事,不然我就能摄住卒的心神了,让他自动消失,我好带着爹娘赶往泽州,和阿白会合。
但现在关于泽州我只字不提,只因我并不知道欧阳是否将阿白的下落告诉过卒。阿白去泽州是办大事的,卒若另有目的,我只会害了他。这是个乱世,又有爹爹当我的前车之鉴,就冲着越家对我的态度,我也知道自己居然是个有分量的角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夜里我又睡不着,满脑子都在转着如何摆脱卒。欧阳赠我的银簪还在手中,但我没有把握是否能启用它。我武功不好,被卒反击,只会让自己中毒,不合算。再有,我都疑心这支银簪是卒的物品,不然欧阳在草原上或是在去往塞外的途中,随便找个时间就交给我了,何必等到紧要关头?
若是卒的物件就对了,他们是在越家会面的,卒将它交给他,他转给我。嗯,肯是如此。我转着银簪,心知不可用它行事,否则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自己的东西,岂有不懂应对之理?我得一击而中,否则他会盯我更紧,更捞不着逃脱之机。
前方越来越偏,他要带我们去哪里呢?
在所有的处世智慧力,我最相信地一句话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每个人都是有价码的,区别在于价码的多和寡。
第二日,我们又到了一处冷清的小城,在酒家歇脚时,我觑见卒去后院出恭,连忙唤过小二,递上一片金叶子,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小二吓得心惊胆战,我拿了好来吓他,说自己是官府家的小姐,这两位是我的奶娘和她的夫君,我们去寺院里上香,被那蓝衣的歹人所劫持,他若能帮了这个大忙,我和我的大官爹爹日后必有重谢,让他入府当个小官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好歹是和当今皇子殿下混过的人,对官场掌故上有所了解,几句话下来,小二就相信了,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敛财是有好处的,关键时刻,它能救命。钱权双管齐下,就更有杀伤力了,若只拿钱哄着他,只怕他觊觎更多钱财,一不做二不休的,将我也杀了,将所有钱财都据为已有。但杀个有来头的官府小姐可就得冒风险了,他得掂量掂量,官府有的是人力,哪天找上门来,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
入夜时,小二就行动了。他听了我的吩咐,从黑市里买了七步迷魂香,下进了卒的洗脚水里。
没人赠你金错刀,小明送你蒙汗药,在绿湖上这就是我的看家本领。其实我想说上路饭的,但我没谈情他的底细,不可太贸然。卒其人甚谨慎,不论事喝茶喝酒还是用餐,都会用他随身带的象牙筷先试试,确认安全才肯吃喝。但他总不至于把筷子伸进洗脚水里搅合一通吧?前日他和越家追兵打斗,受了点轻伤,右脚踝被对方刺了一剑,又加上要骑马,每天晚上他必然会让店家给他烧一大壶水泡一泡,纾解伤口。
这给了我机会。秘药下进水中,从伤口处渗入皮肤,继而进入五脏六肺,这将是我逃跑的唯一机会。这招还是师承静妃的,她把毒涂在阿白的笔头,累他中了毒,我则如法炮制,撂倒卒。
有人的地方,就有害人的工具。七步迷魂香是小儿从一位使铜锤的壮汉手中买的,它向来为武林好汉所不齿,但这么小的城镇,哪会有那么多正义凛然的规矩?同理,它的威力也不厉害,至多能将卒放倒三个时辰,但紧凑点用,也够了。
小二还给我买了马车,连赶车人也一并买了下来,趁卒在昏迷之时,我们逃之夭夭。为避免小二被卒逼着说出我们的去向,我连他也带走了,他求之不得,赶紧答应。
车夫赶着马车,里头坐着我的爹娘,我和小二共骑一乘,漏液狂奔,赶到河边,将马车和吗都沉入河流,掩盖踪迹,摇了一条船到了河对岸。
到了河对岸,又弄了两辆马车,再杀向一条河边。就这么东跑西跑,绕得晕头转向,我们已离酒家四百里,彻底不见了卒的身影。我累得肠子都要断了,暗地里又送了一片金叶子给小二,明里则给他和车夫各十两银子,让他们就留在这个陌生地做点小生意,待我回到府中,定会让大官爹爹来找他们,当面答谢云云。
车夫以为小二拿得跟他一样多,和和气气地与他当场结拜成兄弟,大家时候患难之交,又离乡背井,理应互相帮衬,共同致富。
甩脱他们后,我仍选择了水路。我自
幼在绿湖长大,水性很好,我娘也不差,碰到危急关头,我们可藏匿于水下,比陆路安全,且了无痕迹。
我们只走水路,又是在没完没了地逃命,三天就行了六百里,兜了一个漫长的打圈子,眼见快接近泽州地界了。沿路上,爹爹告诉我,对卒的怀疑是从那天在地道时就产生的,那个口音古怪的人,实则说着一口猎鹰国的语言。这是他的乡音,他一听就清楚了。
猎鹰国脱胎于猎鹰帮,十多年来,竟未放弃对当年的大祭司的寻找?这使爹爹对卒万般提防,这伙挖地道的人,若不是欧阳的手下,就是卒的,他时时关注着他,分析着他,老早就想跟我说了,未料我就早有打算。为此爹爹很难过,抚着我的肩头说:“是我叫你们母女受苦了,若非如此,你们必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我哈哈笑:“比方说,尊贵的诰命夫人,披霞帔,戴金冠?”
“不,恬淡安详的一生。”爹爹说,“我对不起你娘,不想再对不起你,可是,还是连累了。”
“我以为是富足呢,我不要贫寒的安逸。”我拍拍钱袋子,心满意足,“我受了点罪,但和你团圆了,又赚了打二十年鱼都赚不到的钱,我感到幸福。”
青姑划着船,舟行碧波上,我们获得了暂时的放松,都很快乐。我娘只有在专心做事时才看起来和寻常妇人一般无二,等稳定下来,我得再帮她干点活,让她脱离那个苦守了十四年的环境,踏踏实实地回到生活中来。
风雨如晦朝思暮想,她惦着的人就在她随时可碰触的手边,她应当好起来,彻底地,完整地。
我坐在船上,和爹爹说着话,忽听得水声潺潺,一条船破雾而来。定睛一看,是个缁衣少年,正斜斜地倚在船头,怀里还抱着一个颜色无边的美人。美人皓腕如雪,正轻柔地拨弄着五弦琴。
雾气茫茫,我们这一扁舟在水面轻晃,怔怔地看着那船靠近过来。船上公子站起来,晚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缭乱,衣裳也翻飞如翅,仿佛随时会飞离远去。
风拂过瑶琴的弦,静谧的夜里,雾中的他渐渐地近了,浅紫色的长袍,微微上挑的眼角,唇像涂了朱砂般红,漾着雾气的眼只瞅着我:“小明姑娘,幸会。”
他站在夜色里,水汽氤氲,满湖芬芳,竟让人觉得妖气逼人。以此同时,我看清了他身侧美人的容颜,是简裳。
情人的眼波像湖水一样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