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的手让我常有酩酊之感,但阿白是不同的,他如兄如父,低声和我说着话:“今天日头好,再过一小阵子,应有月光。”
“嗯。”我不禁长叹一口气,怎么会弄成这样?他曾是呼风唤雨的太子,而今避居草原,成为奄奄一息的困兽:我曾是见钱眼开的渔娘,而今手握重金,却连一文都花不出去,当我在绿湖撑船捕鱼时,何尝想过会遇见他和他,人生将翻天覆地?
皇子殿下一身是伤,清寂寥落,我们交握双手,相对无言,直到夜幕降临。
果真是月圆之夜,他走到窗前,取了一只玛瑙樽,斟了一杯清酒,带我走到天井处。
“抬头。”他说。
我把起头,凄风苦雨过后,好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他轻笑:“看,我把明月抓住啦。”
玛瑙樽中,漾着一泓比美酒更香醇的月光。阿白将它递给我:“石榴,明月就在你的杯中。”
明月就在我的杯中,我却总以为它高而远,永不可及。我端着酒杯怔忪着说不出话,阿白走近我,手搭在我的肩上,淡声说:“石榴,其实明月就在你眼中。当你笑一笑,就弯出了两朵小月亮。”
我闻声去看他的眼睛,黑白分蝗的眼睛里,映出我凄惶的影子,我动一动,它动一动,我心房震动,对他说:“以后我要建一座房子,足有七屋玲珑宝塔那么高,离月亮近些,它下来陪我就少走一会儿路。”
月光下,阿白风姿纤雅,温定一笑:“我会送给你,最高最远和最好的所有。”
可是最好的所有也不过是欧阳能够醒来,我端着酒杯去帐篷看他,他仍在昏沉中不肯睁眼看我,诸事宜爱莫能助地摊着手,伸着脚坐在摇椅里,阿白问:“如何了?”
“这位小哥寻人心切,摔得可不轻,又被大大雨淋了半夜,身子骨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诸事宜连声叹气,“啧,红颜祸水啊,祸水!”
可我算哪门子的祸水,没沿路听见,无论是简裳、越天蓝还是那们扮成神医的俏佳人,俱是大美人,哪轮得着我。可口说无凭,我袖着手说:“他也真是的,我不见了就派几个人去包抄堵我,也比他单枪匹马效率高啊!笨都笨死。”
神医摇着头:“唉,感情嘛,一笔糊涂账。”
阿白看看我,又看看欧阳,眉头蹙得好紧:“石榴,你钟情于他?”
我钟情于他也没用,他还不是要去娶那好样貌好性情的第一美人。我想起那日他说不喜欢我,忽然间再难以支撑,恳求道:“殿下,你不要这样说,我才
不喜欢他。”
门被撞开,一名亲兵急冲冲地来报,阿白脸色一变,随他走出帐篷。
我用土法子给欧阳盖上了两层厚厚的棉被,期望他能出点汗,但事与愿违,他被捂得口角生出燎泡还未出汗。我往他额头上一探,莫说汗珠子了,就连汗意都寻不着。桌上那碗姜汤早就凉了,好在神医寻来了一只小火炉,我放在上面加热,见神医刺眼熬得通红,心下不忍:“这里有我就好了,你快去歇着。”
神医很没面子,叹着气走了。
平生头一遭觉得,雨是可怕我。我一边热着姜汤,一边和不省人事的欧阳说着话:“堂堂欧阳公子,你没死于战场,没死于一代高手的剑下,没死于绝色佳人的怀抱,没死于闻风丧胆的剧毒,却死于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雨,你认为……这合适吗?”
往常我一挤对他,他就跳起来了,可这一遭,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对我置若罔闻,一如我们从未相识,以及注定离散的所有日子。我强忍住泪意,舀起一勺姜汤喂他:“你又不是文弱书生!我原想着,你武功虽然糟,骑术倒还不错,不料竟摔下马了,不嫌丢人吗?”
他不嫌丢人。但作出了回击——姜汤仍灌不进去,全漏在裤子上了,星星点点,狼藉一片。我急了,强灌了一通,仍没有用。我灵光一现。心一横,自己喝了一大口,含在口中,嘴对嘴地去灌他,我小时候喝不下草药,青姑就是这么对付我的,今日一试,果然有用,泼泼洒洒的,竟真的灌了少许进去。
我见竟有效,连忙又口对口地灌他喝了不秒,折腾得满头大汗。可他仍未出汗,但药灌下去了就好了,我回忆起青姑待我的法子,和衣躺在他身旁,死死搂抱住他,把自己热得够戗。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抱着他,渐渐地睡着了。中途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一次,可他还没出汗,不过他睡着的样子真好看,若忽略他受伤的脖子的话,一张脸也天真如孩童,睫毛很长,嘴巴不时咂吧一下,抿几下又安静下来,不晓得他的梦里有怎样精彩的遇见……会有我吗?
月光很淡,我搂着他,汗透了衣裳,可他仍无知无觉,我忍不住爬起来,拍着他的脸跟他说话,横竖他听不见,我爱说啥说啥:“欧阳,我绝不在你离开我之前离开你,你却是不明白的吗?”
“你怎么会担心我出逃?”
“我只有这条命,交与你了,你尽管拿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欧阳!你这个浑蛋!你说了那么多谎,你都信,我跟你说过生死与共,你却不肯信,你为什么不信?”
我耐心不好,很是气愤,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他仍在昏迷中。我骂得很轻了,觉得无趣,就又躺倒,继续抱着他,睡在这无边无际的我的月色他的漆黑中。终于得以将心爱的人往更深更深的心窝里揉,为何心头还如此凄苦难当?
你为何不懂呢,欧阳。我也是天朝子民,怎么可以因为你偶尔凶我就意气用事?大是大非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欧阳,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我以诚待我,你瞧,我什么都知道,我怎么会在大事未成之前离开你?
我若离开你,也只是缘于,你不喜欢我,我伤心。
我伤心呢欧阳,想到你终是另一个人的良人,我就伤心。但是若你能好起来,我情愿失去。
是,失去和你的未来。只要你能有一个你所心满意足的未来。
这些都建议在你活着的前提下。
我又拍拍他的脸,借着月光将他嘴角的一点汤渍拭去:“欧阳,你这头笨蛋!曙光就在前头,你若死了,亏啊,你懂吗,你懂吗!”
不开灯的房间里,那人轻笑一声:“……我懂。”
我惊得跳起来,不置信地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正对上我的,虚弱但笃定地位过我的手,放在心口上:“你吵死人了,我在奈何桥上跟小鬼说,这婆娘太聒噪,我得回一趟阳间,为民除害。”
一席话他说得很难,我眼中金星乱飞,我喜得直哆嗦,他说什么我都受着。欧阳,只要你生龙活虎,只要你还肯和我说话,还肯找我玩,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真的,别不理我,欧阳。那么多人和你分享声名狼藉的年华,我却陪你共度颠沛流离的时光。别不理我,欧阳,我用额头去碰他的额头,好极,他的汗终于出来了,我捞起袖子给他擦,他抓过我的胳膊,轻轻一带,我便匍在他的胸口上,和他相对。
“你就是我的还魂丹。”他说。
他呼出的热气真扑到我脸上来,我心一跳,生病的人力气并不大,我稍一挣就摆脱了他的束缚,但架不住他软软的央求:“陪我再睡会儿好吗?”
也不是睡觉,他还虚弱,却想听我说话,我便说起阿白这几日忧心忡忡,恐是泽州有惊变,又说起我们举杯邀明月,他听到此处笑道:“咳,杯弓蛇影。”
这人有张太可恼的坏嘴巴,我捶他一下:“你怎么不去死?”
他咧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黄泉路上不寂寞,青春作伴好还乡,你还活得兴高采烈,我哪肯独自赴
死?”想了想又说,“我还想等着阿白问鼎天下呢,起码捞个丞相当当,让我大哥二哥明白,不会武功也能叱咤风云。”
“就这点志向。”我奚落他,他却正色,把我揽到他怀中,轻声说,“你的爹娘会活到很老,你也能当个有钱人,戴个跟狗链子一样粗的项链,十个手指头全是金戒指。”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又说:“对不起,石榴。”
霎时我就明白过来了,有朝一日,他洞房花烛,我富甲一方,终究各有各的去路。我的心思他未尝不懂,却只能对我说一声抱歉。我忍泪,重重地点头:“金子最可爱了,承你吉言,我会当个大阔人。”
金子最可爱了,你却比金子还可爱。三公子,你就是我的金不换。可你知晓吗?
我出门唤来诸事宜,他一听欧阳醒了,就警告我:“姑娘,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太任性,别老让三公子难做。”
我自觉受了冤枉,气鼓鼓:“我才没任性!欺负人的人是他!再说了,他欺软怕硬,对付他就是要任性!他还需要我为他办事,他不敢得罪我。”
“不是不敢,是不舍。姑娘明白吗?他就是那副纵容你的性子,嘴上讨得几分厉害罢了。”诸事宜说着,径自向欧阳的帐篷走去,留我站在风里发了一会儿呆。他们在鬼门关前转悠时,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醒来,可当他醒了,我又盼着他仍身陷昏迷,我就能肆无忌惮地抱住他,吻上那张唇,永远地占有那个笑容。
我浑身都汗透了,就拎着桶去虎泉打了水擦洗着身子,弄得满身清爽才去打阿白,他又独自站在天井里,银辉中那个素袍玉簪的淡雅身影转过头,困惑道:“你看,明明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去,我再弄回来,反而落了话柄。我那幼弟的娘亲反要说是我抢了他的,这是什么逻辑?”
“那个蠢女人你和她论理干吗?”我走上天井,和他并立站着看天。前路叵测,年轻的殿下担足了心事,眉间重重忧色,但无论如何,我会和他站在一起。
只因,他是那个人的知交好友,他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我也一样。
月亮隐没云层之际,我听见阿白说:“欧阳和我商议过了,三日后就离开草原。”
我一惊:“去哪儿?”
“我去泽州,他和你前往塞外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