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衡轻声道:“臣女是圣上赐的婚,嫁的是圣上最疼爱的嫡孙,圣上圣明,赐婚之时便晓得两府联姻会带来什么;圣上圣明,这宫里宫外的事情并不能瞒过圣上半分;臣心疼女儿不假,圣上难道又不心疼儿女?所以臣不过是在依旨行事。”
皇帝怒极反笑:“你还敢巧言令色!”
许衡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服饰整理了又整理,又正过冠帽,对着皇帝郑重一拜:“圣上圣明。大风过境,固然是痛快,但也会什么都剩不下。臣惭愧,臣无能,虽绞尽脑汁,舍了这条老命尽力奔波,却也不能让被郭仁所蒙蔽的同僚再少一点,不能替圣上分忧。”
皇帝沉默下来,许久,方恨恨道:“便宜了郭仁这个狗贼!他挑拨我家父子骨肉,妖言惑众,狼狈行径,不屠尽他满门怎能令朕意平!”
许衡很艰难地道:“圣上……”
“就是这样!”皇帝却已经猛地一挥手,眼睛里迸发出野兽见了柔嫩可口的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甚至有些激动地道:“康王被害得最惨,就让他去吧!屠尽郭氏满门,郭氏的妇女财物便统统都归他了!”又狰狞喊道:“把郭仁拖到菜市口,鞭尸三日,再枭首示众!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余下的统统杀了,看谁以后还敢乱来……”
皇帝后面的话渐渐含糊不清,神色却越来越激动。皇帝老了,然后渐渐半疯……许衡沉默地看着皇帝,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悲伤,大华真能千秋万代么?黄四伏在一旁看到他的神情,以为他还想替人求情,忙拼命给他打眼色,许衡无奈苦笑,他冒了最大的风险,只能做到这么多。
天色渐黑,宫中四处掌灯,许衡疲惫地拖着沉重不堪的步子极其缓慢地往外而行,猛然间发现自己老了,一场君臣间的对战差不多耗尽了他好几年的精力,腿脚酸软不说,此时便是呼吸也觉得吃力。他看了看远处巡逻的禁军,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擦一擦汗,斜刺里探出一双手来将他稳稳扶住,他有些诧异,定睛一看,却是张仪正,由不得乐了:“怎会是你?”
张仪正垂着眼轻声道:“樱哥担心您,大舅哥他们已在外头等了许久。小婿送衣物来给家父母,特意过来看看。”
光线有些阴暗,许衡看不清张仪正脸上的神色,只是觉着心中有些宽慰,毕竟这是敏感时期,张仪正能冒着风险来此地等他也是尽了心,便低声笑道:“圣上圣明,无需担忧。都还好?”
“好。”张仪正扶着许衡缓步往外而行,心中颇多感慨,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却也不过只说出一句:“岳父大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