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抬起头,看到他已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望着我,低声地,一字一句说:“为什么,你不在一开始就走到我的面前,说你喜欢我?在你十四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十六岁的时候,上大学的时候……”
“因为我害怕受伤!”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我吸气,努力地吸气,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望向他,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接着说:“那种学生时代的暗恋,很多人都经历过,其实,当不得真的……并没有什么!”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勉强。
“是啊,没有什么!”他看着我,慢慢开口,慢慢地,一字一句说:“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在大四离校前的那一天,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你说你从十四岁开始,每天放学都贴着墙壁,悄悄跟在我的身后;你说你本来可以考进一个更好的大学,却在打听到我的志愿之后,毅然决然跟我报考了同一个学校;你说你每天都在我宿舍下的苗圃里背英语单词,只为见我一面;你说你为了参加我的庆生会,花光所有积蓄买了一条裙子;你说你打着手电筒熬夜织了一条围巾,结果,亲手被我绞碎……”他忽然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说:“你怎么能,一言不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我把围巾绞碎了呢?”
原来我说了那么多!
原来潜意识里,我是那样地不甘心,所以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便忍不住冲着他尽情释放。他说的没有错,那条围巾,是一个终结。我看着他绞碎了围巾,绞碎了我的心血和我的暗恋,一句话也不能说。围巾碎了,我也死心了。
可是,斯情斯景,我能如何说,又该说什么?
他是明兰的男朋友,是我最好的好姐妹的男朋友。我本来就不该织那条围巾送给他的,不看着他绞碎,又能如何?
遥远的围巾碎片,跟着记忆复苏过来,依稀记得那份心底的酸楚,好不容易才开口,艰难地说了一句:“你知道的,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神志不清……”
他仿佛郁结许久,不吐不快,迅速打断了我,一字一句,接着说:“在疗养院时,你那样痛苦,将自己锁进房间,拒绝
周围的一切,却在听到一个小孩子被扎伤了脚之后,拿着耙子,将整个沙滩从头到尾仔细淘理一遍。李教授不许我上前帮你,说这是一个再重要不过的节点和步骤,一定要让你自己独立完成,自己走过来。你知道你一共淘了多少时间吗,西西?从下午六点直到天色全黑,整整四个小时,你一寸一寸地寻找铁钉,一分一秒都不肯松懈……”
是的,起初到达疗养院的一段时间,每一分钟,我都不停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沉浮挣扎,对周围的世界有种前所未有的寒冷的认知,而淘理沙滩,是我当时唯一能让自己全心投入,抛却思考的工作。
“那个时候,我也感觉到了失恋和失望的痛苦,但我看着你,眼睁睁地看着你一点一滴从痛苦当中挣扎出来,受到了莫大鼓舞。我以为自己在给你温暖,其实只是不断从你身上吸取热量。一年间,我亲眼看着你从不开口到开口到微笑再到欢笑……李教授说,他生平治疗了无数的病人,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心志和韧力像你这样顽强。我每天都在感受着你渐渐复苏的快乐,并从中吸取快乐。时间匆匆流逝,我从未细思细想,直到你出了,忽然之间分别,我才陡然体悟到,过去的一年中,我渐渐在适应这种快乐,并不知不觉地眷恋。你离开了,我觉得寂寞,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定到旧金山找你。我总以为,我在年少时不小心遗落的东西,可以通过努力,重新寻回来……”
原来果然是这样子的么?
他到美了留学,竟然没有其他任何理由,真的单纯只是为了找我!
原来从我的父母到他的父母再到姜小云姑娘的猜测理解竟然都没有错,只有我,才是所有人中间,唯一没有看清楚的那一个。
不知道该说什么,很艰难才开口,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你还好意思怪我不表白。你还不是一样,迟迟瞒着我……”
然而他的表情丝毫也不轻松,低头看着我,看着我,眼神中除了无法掩饰的伤痛,还渐渐渗出一丝怜悯,慢慢地,一字一句说:“你既然选择了跟他过那种见不得光的生活,那么,就让我,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西西!”
他站起来,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你在何媛媛家受伤的那个夜晚,是我把你从阳台上抱了出来,抱出了屋子,但他很快便追上来了。最终是他送你到医院。你一直昏迷不醒,他一直低头吻你。我觉得怒不可遏,忍不住动手打他,他也打了我。我把他赶出了病房,不许他再接近你。那天晚上是暴雨,一直下不断绝。早晨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一直站在雨地里。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真爱你的。我一直想,既然你放不下他,那么,如果他能解决好所有问题,好好护着你,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把你还给他。可是,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嘴唇上还留着几分含带酒意的微凉,依稀透着他的气息。
终于成功地将这个陪伴我六年的人赶走了!
我知道明天,他就会被单位开除。然后,他众多的表姐表妹就会轮番出现,用温暖的亲情一丝一缕将他捆住,直到成功地将他捆绑回家乡去继承家业。
半个月间,这个可怜而单纯的人,在单位上拼命工作而屡受打压,一直只以为自己是撞了邪运。这些年,他的所有家人都说他留在北京是为了我,我从来也不相信,直到此刻……
终于伸手抓过酒瓶,徐徐注满酒杯,一杯,又一杯。晶莹的酒液,像是不染尘垢的明露,映着胸口上,媛媛送我的璀璨胸花。两种寒冷而纯粹的光泽在空气里碰撞,一头是世人喜爱的口欲,一头是财富。
出门前,刚刚同媛媛通过电话,知道她即将去非洲看望梁湛,因为何梁两家又在矿产开发方面达成了新的协议,关系进一步加强。媛媛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口口声声说要从非洲绑架一头小野生动物回来送给我做礼物。
世上爱我之人至多,只是兜兜转转,逃不过命运离合。
时候不早了,有点凉。还是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终于伸手,举起酒杯,徐徐饮酒,一口,又一口……
……
今年的冬季,有点冷。
大歪在家人的联合安排下,挣扎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是顺理成章地回了家乡。中间断了半个月没有联系,然而离别之前,他不死心,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来了电话,问我是否回乡过年。他的语气十分寻常,但我听着电话,就是那样清晰地感受到了漫在他呼吸间的紧张。
不知不觉就难过了,只得含蓄委婉地告知他,今年冬天,我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度假。他沉默片刻,竟然再一次地说,我们的家乡就很温暖。不得不笑着说,我们这边是冬季的话,大约南半球那边就应该是夏季了吧!
他沉默半晌,好像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最终说了一句:“南半球啊……你们好好玩!”挂断了电话。
电话的余音缕缕地绕在耳边,默立片刻,合上手机盖,走在厨房里烧菜,忽然发现一个人做饭吃,其实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做多了,吃不
完,十分浪费;只做一道菜的话,又觉得十分奇怪,想了想,终于是烧了一锅开水,丢了一把面条下锅了事。
学生放假了,校园里极安静,屋里屋外没有更多的声响,很适合做科研。一直以来,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此时终于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可用,却不知怎么地,竟然感觉到了某种过度静寂的沉闷。
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在身边呆的时间久了,骤然分离,确实会打乱某种不知不觉间渐渐形成的生活节奏,猛然间,让人有种抓不到北的慌乱,尤其这种节奏原本是通过一个较长的时段凝聚而成。
打败沉闷和慌乱的方法唯独计划,所以,立即在脑海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周密安排。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晨起,绕着操场跑一圈,然后继续沿路慢跑,一直跑到城隍庙小吃里点油条。选此处的理由无他,不过有好喝的免费豆浆赠送。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吃油条,看风景,出门到拐角的报刊亭里买一份报纸或者杂志。回到宿舍,听听新闻,开始做数据分析,中午不再做饭,到附近的西式快餐店里点东西吃,步幅用竞走的方式,沿途做扩胸运动,锻炼颈椎;中午睡午觉,下午写文章,晚饭弄成小份的菜,还是争取做几个不同的花色。晚饭后到操场上散步,然后回去洗澡,看小说,做瑜伽。
这一晚,气温骤降,暖气片又恰好出了毛病。在屋子里直哆嗦,打开了暖炉烧着还是觉得冷。左右几家邻居都趁着寒假,外出旅游去了,于是,出于安全考虑,早早便落锁,关了房门。洗完澡,选了一本十分有名的奇幻小说随手翻看,看了几页,觉得情节怪异,十分扯淡,于是又换成了一本言情小说。刚翻了个开头,便看到一句话:“她是青梅,而他,决定做她的竹马。”有这么形容青梅竹马的吗?忍不住就笑了,随手翻了几页,才知道原来女主的名字叫青梅,男主为了女主,专门改了名字叫竹马。这样看来,这个说法,倒也算得贴切了。
忽然听到门铃响,心底诧异,跻着拖鞋过去。楼道里的应急灯坏掉了,只有隔层淡薄的微光映射,透过猫眼向外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早起,发现门口扔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死猫,被人割破了喉咙,四肢朝天,死状很惨。原本雪白的绒毛被鲜血粘连成一簇一团,十分刺激眼腺。
周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我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发软。好不容易才勉强收拾心情,找来报纸,扫帚,将小猫裹进报纸处理掉,又打来清水,将地面处理干净。手心有些微微颤抖,我知道自己很害怕。
下午的时候,有邮差送快递过来,里面是梁大小姐亲书的精致卡片:西西你好吗?
自从看到死猫,一直心烦意乱,此时看到卡片,心情反而凝定了。我就是这样的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反正力量悬殊太大,同梁大小姐的权势是无论如何无法抗衡的,既如此,索性不抗。她要当真存心如何,我也控制不了,大不了空荡荡来去无牵挂,锁上门,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想刺激自己的情绪,专门找了一个温馨平淡的故事一口气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