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水,喝了两口,轻轻吐掉,勉强顺了顺气,微笑,抬头看他,说:“好了,没有问题。都怪你烧的菜太过好吃……”
他默默看我一眼,说:“我吸支烟……”走到阳台上,手杵着栏杆,默默吐着烟。外间已经黑了,阳台上,他的身形表情都无法分辨,只见一点红光,在黑暗中燃起,又黯淡。
洗好碗筷,又是一起散步。
天气极好,周围全是绿树环绕,空气十分清新。粱湛说,格林尼治是本初子午线的经过之处,时区和经度都是零,十分难得,既然来到这里,不可不看星星。
我真的对天文学毫无研究,他却着实懂得不少,走到坡顶,指着星空,一一地告诉我,哪一片区域分别是什么星座,有什么来历。我下意识地抬手在天空圈点着,问他:“是这里吗?是那里吗?”
他说:“不对,是这里……西西!”伸出左手,十分自然地便环住了我的腰,右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徐徐抬起,在星空中遥遥地为我指点布局。
这样浩淼无垠的宇宙中,有这样多的星星。不知视野中那些不停运转的星辰,是注定永远孤独地运转,还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碰到命中注定的另外一颗?倘若有缘碰到了,下一个瞬间,是不是又被各种与身俱来的引力无情地推开,无情地分隔?
风刮过来,有种难解的热意和凉爽交替。
视线忽地有些模糊,忽然看不清星空,我笑着说:“我在天文物理方面就是个白痴,什么都看不懂!”轻轻往前走几步,脱开他的怀抱,依旧仰头看星空,避免有些东西趁着低头的瞬间跑出来。
背后是一片静默,许久,才又听到他说:“要不,我们还是用高倍望眼镜看看吧!”
“不要了!”我依旧抬头看着星空,微笑着说:“一切都看得过分仔细分明,就没那么美丽了。我就特别讨厌那些登上月球的人,拍下那样一些光秃秃的照片,破坏了我心目中漂亮的嫦娥,玉兔,桂树,以及广寒宫……”
夜里回去,依旧为他煮刀削面,煮好了才想起来问他:“还能吃吗?我看你晚饭吃得不少……”
他一言不发,端过去,埋头吃,吃得哗哗有声。
忍不住笑着说:“我听媛媛说,你们家特别挑理的,吃东西发出这么大声响没问题的么?”话说出口,忽然愣住,看到他抬头看我,一口面塞嘴里一半,却再也无法动弹……
这一日早起,梁大小姐过来了,说你们俩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是一回事儿,西西难得来伦敦一趟,还是出去走走吧!
原本过来研讨,顺便旅游,当然是计划着四处走走看看的,但一则他身体不好,伤势尚未得到完全充分的修复;二则我并没有忘记他说过的所谓“眼线”的话,实在不愿落下任何痕迹和把柄,被何家和媛媛当做敌人。本心里,其实也只想尽心尽力照顾他几日,为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是多煮上几碗好吃的刀削面,相较而言,倒是觉得观光旅游什么的都次要了,如此,正笑着,准备婉言谢绝,却听到粱湛开口了,微笑着说:“从小到大,每年总要来伦敦几次,但每次都是带着任务往返,来去匆匆,确实没有什么时间和机会专门旅游观光。”
听到他这样说,原本到嘴边的拒绝言词便吞了回去,我只好微笑着说:“只是太麻烦了梁小姐,实在不好意思!”
梁大小姐考虑十分周全,一路陪着我们参观,一路挽着我的手,拉着我说话,在外人看来,确然便是我同她十分投契的模样,如此,倒是免了我多余的担忧。
因为粱湛体力还不算好,只选了一条最为经典的路线。最先到达的是伦敦眼。从135米的高空俯瞰整个市区的景色,这只时尚而巨大的摩天轮确实像是一只上帝的眼睛,映射出伦敦市区远远近近各种林立的建筑和密布的树丛,而遥遥印入眼帘的泰晤士河一隅,便恰似一滴遗落人间的眼泪。
想要追寻那一滴上帝的眼泪,所以立即又到码头上乘船。梁大小姐专门包了一艘船,只带最为信任的数人上船,沿着泰晤士河南岸徐徐滑行。沿岸的景致确实非凡,一路看着议会大厦,圣保罗大教堂,伦敦塔和塔桥一一地从眼前掠过,同时也有不少是新建的代表性楼宇。各种新旧建筑交替出一种历史和现实交相辉映的独特氛围。
梁大小姐走到了甲板上吹风,依旧让我留在舱里陪着粱湛。
我渐渐习惯,也不拒绝,伸手,剥水果给他吃。风刮过来,有些发丝在风中漫扬,忽然就感觉到他伸手,捉住了我侧飞的发丝,我不动,只作不知,待剥好了水果,方徐徐转头,慢慢让发丝从他掌中滤出,递水果给他,说:“我早想到这里看看,
真的不错……”侧脸,看到他凝望着我,眼神中漫着太多我无法读懂的元素和味道……
日光很好,一片一片洒在甲板上,漫着金光。
他的伤口一时还不能完全痊愈,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不会一直延续下去。
上帝假借建筑师的妙手,在人间留下一只观察世情的眼,刻意地只让人看到美好、繁华和安详,而悄悄滤过贫困、疾苦和阴霾。然而,有眼睛的地方便会有眼泪,连上帝尚且如此,草草一介尘世凡人,又如何可以预期到某种例外呢?!
……
有些爱好是沉淀在心的深处,带着与生俱来的关注,无论如何都难以磨灭的;一如,有些品位是漫在眉梢眼角,相顾知心,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的。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在伦敦各个著名的景点中交替穿梭。
梁大小姐问我们:“还想去哪里啊?”
几乎是想也不想,异口同声地说:“大英博物馆!”说完,抬头,彼此凝睇,相视一笑。
当然是博物馆!
挖掘各种历史风霜沉淀一直都是我俩逛街时无可争议的首选。
这个博物馆经过数十年的“巧取豪夺”,将世界上各种文明的遗迹一一收入囊中,形成了如今这个多达700万件馆藏的庞大规模。从早上进去,天黑才出来,仔细地近距离查看了各种史前的瓶瓶罐罐,然后在埃及馆和希腊馆里狠狠徘徊一阵,特特地到马克思写下《资本论》的great urt瞻仰了一番,离开时,仍旧是感觉到意犹未尽。
抬头看他,脸色过分苍白,显然体力过分透支,心里担忧,赶紧回别墅里,打热水,仔细替他从头到脚做热敷。毛巾敷上去,一寸寸烫着,忽然被他摁住了手,叹息着问:“你为何肯这样待我?”
我想了想,坦然微笑着说:“如果换作是大歪或者媛媛甚或是林江洋受伤,需要我照顾,我也是一样对待的!” 咬唇,一字一句说:“你们都是发自内心地待我好,所以……我乐意做这些事情。”说的是老实话。别的不论,单是过去的几年中,我在媛媛身上倾注的心血,便岂止是一千次两千次的热敷能够比拟,但不知为何,话说出口,竟然感到几分心虚,觉得双颊生烫,急忙地低头,端着用过的热水走进卫生间里,徐徐倒进泻水池里,放下面盆,打开水龙头,往脸上狠命拍了几把冷水,方才渐渐安定下来。
又歇了两日,方去看了泰特现代艺术馆(tate odern)。入目便是极具冲击力的涡轮大厅(turbe hall),各种或精致或粗放的展品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出门,梁大小姐说想吃东西,便又一起去逛伯罗市场(borough arket),挤在人群中,梁大小姐异常兴奋,买了这个买那个。
我微笑着,跟在她身后一路挤过去,忽然被人重重地撞上,身子方歪了歪,已经被他抓住。梁大小姐扭头看见,迅速走过来,强行走到我们中间,抓过我的手,说:“西西护着我……”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脸色一日好似一日。梁大小姐说是我的功劳,我笑,说:“真的不敢居功,就怕他的主治医师拎着手术刀上门找我拼命!”
拆掉了所有的纱布绷带,替他擦身,见到无数的疤痕横七竖八,触目惊心。他不想谈伤情,便只好避开,只是终于无法控制,还是伸手,轻轻地、轻轻地抚过那些伤痕。掌心里有种摩擦的疼痛,连着心的深处,然而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抬起来,放到唇边,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亲吻——不过是前些日子被水果刀割伤了一个浅浅的口子,如今已经只剩下了一个浅淡的白痕。
他的嘴唇柔软而灼热,轻轻印在手背上,不知为何,一霎间,竟让我心的顶尖处止不住地柔软起来。轻轻地抽手,装作拂拭额角的头发,然而他的手比我更快一步,忽然撩开了我的刘海,凝目注视。
有点诧异,然而立即便意识到他究竟在看什么,我伸手,轻轻拉开他的手,微笑着说:“没什么的,已经很多年,疤痕都不明显了!”
他仿佛立定了决心,再一次坚决地伸手,拂开了我的刘海,盯着隐在我发间,那个被媛媛敲打出来的,潜伏多年的伤疤。
人生总是难免磕磕碰碰的,然而,匆匆数十年岁月,总不能一直沉在某些回忆中间,无论如何都要抬头挺胸地继续前行才是。
不管曾经受过怎样的伤,过去了,总是过去了!
我果断地伸手,替他扣上衬衫的扣子,微笑着说:“既然拆掉了绷带,不如放水彻底洗个澡……”话说出口,方回味过来,笑笑地抬头看着他,说:“好似从今日起,我可以免去帮某人擦身的苦役了?”
他不答话,低头看我,忽然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在我额头的伤疤处深深吻了一口,吸口气,将我整个儿地深深裹进了怀抱里。他裹得那样紧,那样用力,让我的呼吸一时窘迫,鼻息间,唯独他怀里一阵沐浴液的淡淡清香。
灼热的男子气息伴着熟悉的体温传递过来,有种蛊惑人心的晕眩逼
迫心门。不得不伸手推开他,我转身朝着厨房里走去,嘴上急急地说着:“我去看看汤是否已经热了……”许久,听到他跟过来,终于是换上了寻常的语气,微笑着说:“我来帮你切菜……”
他居然真的是在这个别墅里才生平第一次破例下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这样的随手之举,都能胜过我苦练多时的厨艺。又一次地品尝他炒出来的菜,我不敢置信地问他:“你到底是如何把握调味料的?”
“你看着的呀,我不过是随手乱撒……”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我曾经用天平仔细地称量每一种调味料的分量!”我不服气地说:“下一道菜我来做……”
做好了,依旧是不如他炒的好吃,一时挫败,撅嘴坐在沙发上,忽然看到他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我,将我定格。
扑上去抢手机,说:“怎么能拍这样的表情……”
他不闪不避,倒像是专等着我扑过去。
不得不在他身前强行转过身体,我想了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的方位,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笑嘻嘻地说:“把那张删掉吧,重新拍过!”
他不动,只定定看我,神色静而温柔,眉宇间,忽然透出某种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哀凉。
相聚日短,我亦心中明白,只是,人生聚散有份,离合有时,越是短暂,越需珍惜。实在不想如此惆怅,终于走过去牵他的手,一直牵到桌子旁,拉他坐下,夹着我炒的菜强行塞给他,说:“你一定要装作我炒的菜比你炒的好吃!”
他一言不发,大口地吃我炒的菜,吃得又多又急。
我拿着筷子扒饭,看着他低头吃菜的模样,陡然便有些食难下咽的感觉徐徐漫上来……
这一日的下午,何家派人递信过来,说是晚上有重要的宴会,务必请粱湛和梁大小姐出席。
粱湛不由分说便带我去买礼服。我一看品牌就觉得头晕,赶紧说媛媛给我买了许多的衣服,不必再破费,抬头看他,见他看定我,眼中有种难解的郁结味道,终于不忍拒绝,低头跟着他走进店里,一言不发便开始试礼服。
试了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
每次从试衣间里出来问他,他总是不说话,于是又进去重新继续再试。
实在说不清究竟试了有多少件,幸好是在品牌店里,服务小姐极有涵养,无论我试穿多少件,一律含笑立在旁边,好脾气地替我一件一件收拾,态度始终恭谨友善,绝对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绝对不会胡乱插话给意见。
换衣服其实也是一个体力活,试过无数件之后,我终于连推门出去都觉得乏力了,倚在门框上,无力地看着他,气息奄奄地问:“你、究竟、觉得、我穿哪件……合适?!”看到他走过来,看定我,轻轻说:“为什么你穿每件衣服都这么漂亮……”
忽然无力地滑倒地上,老兄,你的意思其实是我随便拿一件披身上就成了是吧?!
因为在祖国担任人民教师的缘故,我不太能接受过度暴露的衣服,所以最终是选了浅紫色不带任何装饰的小晚礼服,造型十分保守,基本上包裹得滴水不漏。
下意识地不去看价钱,免得增加负罪感。我抱着礼服昂首阔步地往外走,遥遥看见坐在一侧喝桔子水,看报纸的梁大小姐走过来,笑着说:“看那架势,我真以为他打算把这家店给盘下来的……”
何家的宴会设在酒店,包了十分豪华的舞厅,进去便见到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各种不同肤色的先生女士手持酒杯,脸带笑容。
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传说中的酒会兼舞会;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我身在极度讲究礼仪的英国,可是老天爷,我只会跳最基本的两步和慢三啊……转念想了想,我在这里连配角也不算,倒是不必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不必把这些所谓礼仪看得过重了。
如此一想,干脆找个能遮住自己的角落地方坐下来,自顾地倒些酒水饮料,过了片刻,忽地感觉到有人拍我的肩膀,转头,见到阿隆。
一瞬间如此高兴,实在想不到阿隆同学竟然也在受邀范围。在一个不太相宜的地方遇到十分相宜的人,感觉实在愉快,忍不住拿酒过来,跟阿隆同学聊起斯坦福的往事和同学们的境遇,倒也高兴。
随着音乐的变幻,舞会渐渐开始,场中舞伴儿相互交替,大部分都是高手。
偏脸,见粱湛搂着媛媛跳舞,于是调回目光,依旧拉着阿隆同学喝酒说话。过了片刻,再次看过去,见粱湛依旧跳着舞,不过已经换了舞伴儿。
忽然听见阿隆说:“would you like to be y dancg artner(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儿吗?)?”不等我回答,拉着我的手便站起来。
我说不会跳,阿隆说他带着我。
我想了想,一般跳舞,主要也是考男方的功力,只要男方跳得好,女方能跟的话,也就错不到哪里去。如此,便也不再拒绝,站起来跟着他活动身体。
阿隆同学的舞姿优美极了,这位法国帅哥
真不是盖的。他不但跳得好,也十分会指示,手臂扶在我的腰上,一进一退都有明确暗示。我跟着他的指挥进退,渐渐地,倒是找到了些许的感觉。如此渐入佳境,不知不觉就跟着他跳了好几支舞。
跳得正高兴,有人走上来,说:“ay i have the honor to dance with you? ”轻轻伸手,从阿隆手中牵过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