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算什么呀,你不看老方……”
“……”
我听着,不语,微笑。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爸爸妈妈拼尽全力争取移民的时候,“出国”几乎代表了一个人的最大辉煌和最高成就。爸爸妈妈舍弃一切去追求那一份云端的虚荣,至今以为自己虽不够辉煌,但必定是众人心目中不可替代的艳羡对象。
其实生活和时间的轮转,常常在不知不觉间把一个光鲜的齿轮磨平;亦同时,把一个淡薄的齿轮滑亮。社会本身自有其内在的平衡器,一个人不管多么辉煌,到底也只是社会大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滴,到底也不能把所有资源全部囊括进去。999人虽不是精英,却毫无疑问支配着社会上999的资源,来来回回总会找到那么一次两次出头翻身,改变命运的途径和契机。
我想,他们不回来也好,免得那样不顾一切、辛辛苦苦走了一圈,最后发现留在原地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并不比他们差上分毫,甚至比他们更好,那维系他们心中最后一点骄傲的柱石恐怕也要顷刻间轰然倒掉。
如此一边想着,眼神穿过蓝色的施工隔离板,望向爱拉河,看到清透的水,别有韵致的嶙峋的岸,岸边犹有绿意的高大的树……然后,我的眼神便忽然凝固,再也不会动了!
日光下,青石畔,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独坐于碧树下,静静凝望着眼前的河水,清风淡影下,朗色柔光里,背影挺拔而优雅,萧索且孤独……
……
我没有想到,竟然会在爱拉河畔看到他,因为他一贯忙碌,而我此时此刻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告别。
我曾经在这里放下一片写满爱意的树叶,宣誓如花岁月里,那一段突然绽放的爱情,以及,我愿意成为他的女友的强大决心——之前我并不了解他,但是,去他的,爱情要什么了解!当他吻着我时,我感觉到了幸福,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那便够了!
那一段爱情给我留下了无以伦比的甜,以及,千疮百孔的伤。
我从不后悔曾经的付出,却不打算继续睁着一双充满雾气的迷惘的眼,徒劳地、哀怨地、凄凄切切地、徘徊难舍地一次一次回头回望,所以,必须重来一趟,看物事变迁,观风云无常,以此,
亲手把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一一埋葬!
然而,带着强大的决心前来,却拗不过命运的轮转。心里寻思着放手放下,迎头却又再看到他,在那日光中,那碧树下,那一块高高凸起的,我常常在上面无聊又无聊地甩着双脚的青石旁……
想要转身,目光却仿佛上了黏胶,无法挪动分毫!
他本是站在峰顶让人不能目触的光辉灿烂的人物,此时却是如此安静,敛去了一切夺人的神采,身形淡淡落寞。心底有种潮湿的意蕴翻涌,我发现自己的韧力和坚持,其实远不若自己曾经以为的那样多。
一阵风过,遥遥地,几片树叶随风零落,落在他的肩头,透着一缕泛黄的暗褐,他没有动,似乎,根本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周,有外物光临。如果走前几十步,伸手,便可以拂下他肩头的落叶,然而,我们中间有蓝色的隔离板,更有许多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坦然接受和靠近的生活的隔膜。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站多久,看多久,然而,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拽在掌心里摇晃,隐约听到大歪对我说:“西西,时间差不多了哦!回去太晚,我妈又该唠叨不休了……”
胶着的视线终于是伴随着身体的摇晃徐徐剥离,我吸气,努力地调回目光,看向大歪,微笑,说:“好的,我们走!”任由他拉着手,徐徐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有树叶零落,落在大歪肩头,我抬手,轻轻帮他拂去,轻而易举!
人与人之间,有些距离与距离的差别,就是如此而已!
一个女子匆匆地从侧面斜穿而来,脚步太急,差点直接撞上我跟大歪。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闪避,待稳住身形,抬头望了一眼,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明兰!”发现这个斜刺儿里突然杀出来的穿着蓝色羊绒大衣的漂亮女子,居然是明兰。
明兰停下,表情亦是十分惊奇,旋即抬头看我,笑容满面,说:“天哪,西西……”几乎是立刻,她的眼睛便盯住了我和大歪紧握的双手。
一瞬间,沿着那道目光,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电光透肤而入的寒凉,立即松手,却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沿着掌心而来。
大歪同学抓紧了我,根本不容挣脱,十分随意地说:“好巧啊,明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我们公司在这边开发别墅,这次是专门过来签署一个、那个……质量工
程合同……”明兰看着大歪,表情极不自然,几乎带点口吃状地说出这句话,跟着缓了缓神,急急地说:“我有紧急的文件拿给梁先生签字。你们稍等,我们找个地方说话……”转身,急急地朝着河畔跑去。
原来,那个传说中高价拍下这片土地,预备开发成河畔别墅的人,竟然是梁湛!难怪,他可以那样悠然地坐在青石畔,以某种遗世独立的姿态,独自面对爱拉河。
在我的印象中,梁氏好似一直都以进出口为主业;况且他近年来的主要精力又一直放在非洲,为什么专门跑到这个南方偏远的小城市当起地产商来了呢?
心底有个隐约的答案闪烁,我发现这样的思考问题太过吃力,甩甩头,阻止自己继续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联想,却听到大歪问我:“梁湛似乎就在附近。你看……我们到底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呃……”我吃惊地抬头,看了大歪一眼,看到他的眼底有种含带怜悯的了悟的温和。
这个可恶的家伙,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表现得这般善解人意,这般让人难过?
我吸气,想了想,扬脸,看着他笑,说:“如果他愿意过来打个招呼呢,我们就权当给他面子,陪他说两句话也无不可。但是似乎,没有必要专门过去吧……”
大歪看了我一眼,点头,说:“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不等明兰了?”我吞口口水,小心地问:“明兰方才好像说,要我们等她吃东西……”
“她应该很忙吧!”大歪的语气极淡,听不出情绪,片刻,再次看向河畔,却跟我说:“梁湛过来了!”放开了我的手,朝着河畔的方向迎了过去。
我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默立片刻,终于伸手,轻轻扯动唇角,把脸部的肌肉用力往上堆,慢慢把笑容调到适合,亦跟着转身,看到梁湛果然是跟在明兰身后过来了。
他一向都能把衣服穿得极度地合体好看,尤其是……黑色的风衣!走在月光下,便有种出尘的味道;走在日光里,则又隐带三分沉肃。
我的柜子里,似乎还有一件类似的风衣。许久没有清理衣柜,也许回去后,该整理整理,什么时候,把多余的衣服找出来,都捐赠了吧!
走到近前,梁湛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从我面上掠过,看不出悲喜,走到大歪身边,却露出了十分合度的温暖的笑容,同大歪握手。
我亦自然地迈步上前,并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听到他对大歪说:“多年前同姜先生曾有一面之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姜先生应该是明兰的校友?真是幸会!”
居然是以这样一种身份和方式相见。我下意识地看明兰,听到明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急急地解释:“是的,我跟大伟和西西都是校友。大伟他、他是西西的……男友……”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畏怯,旋即走过来,挽住我,说:“这就是……”
“鲁小姐,幸会!”梁湛不等明兰介绍完毕,已经伸手向我,脸上笑得如沐春风,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述的锋利的触感。
多么荣幸啊!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被他唤作“鲁小姐”呢!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亦笑着把手伸向他,笑笑地说:“明兰一定是忘记了,我可是梁太太的
心理医生啊!原本就同梁先生有些渊源的……”早已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媛媛,却当真是第一次面对面说到“梁太太”三个字,一瞬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很多东西,真的并不是只要懂得,便可以轻松消化。在过去的四年中,我几乎从没有离开过媛媛,对于他与她之间身份的认知,早已在心底深处,一遍又一遍强化,然而似乎直到此刻,当着他的面,叫出“梁太太”三个字,才真正觉出了这三个字中间深藏着的深刻的哀凉。
他的手指,终于一分一寸上前,缠住了我的手指,指尖充满温度,带着轻微的轻颤。握手的力度不大,有种温柔的缠眷意蕴,声音传递过来,却十分地冷静冷淡:“这些年,全靠鲁小姐辛苦照顾媛媛!”
我们之间永恒的话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