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

乔副厂长一家三口出来散步,朝他们打招呼的人很多。乔厂长也会很客气地让儿子叫人,乔穆用非常标准流利的普通话,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地挨个叫,这在厂家属区中是独一无二的。

那时候普及普通话的概念很淡,尤其是在这个小城近郊的国营机械厂里,职工们大都是当地人,都说一口当地方言,连带孩子们也全是满口乡音土话。甚至以前长机子校上语文课,老师点名让学生朗诵课文时,都有人竟用方言来念,让老师哭笑不得。普通话除了在电视广播里听到外,现实生活中就只是在某些重要场合,由领导们不甚标准地用来宣布某些决策或是做报告,所以当地人把说普通话戏称为“打官腔”。

乔穆的普通话是他妈妈教的,穆兰从小教他说普通话,他的发音非常纯正,不带丝毫当地方言的口音。他说得一口如此标准纯正的普通话,让一路遇到的人都夸赞不已。异口同声说这个娃娃的官腔打得好哇,将来一定也是要做官的。

夸他的人当中,也有秦昭昭的妈妈。秦昭昭那时就跟在妈妈身边,听到乔穆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说着那么好听的普通话,她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方言口音难听死了。她妈妈叫她叫乔厂长伯伯时,她咬紧牙关怎么都不肯张嘴,只是涨红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虽然低着头谁也不看,秦昭昭却无比清晰分明地感觉到,乔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蜻蜓在莲瓣上地轻轻一点,很快就转开了,是疏疏落落毫不挂心的一眼。但是她回到家,直到夜里入睡,心还依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怎么睡都睡不着,她干脆开了灯,拿出语文课本来默读。她决心要像乔穆一样,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语。

第二天,秦昭昭早早地起了床,早早地吃过早点,早早地骑着单车去上学。

近郊的田野是一带青青碧色,初升的朝阳撒下和熙温暖的光芒。云很淡,风很轻,蓝天里有晨起的鸟儿轻盈拍翅飞过。秦昭昭在不远处的一个丁字路口停住车,翘首回望来时的方向。直到远远地,看见乔穆骑车而来的身影,才又重新骑上车,骑得很慢很慢。

乔穆很快就从她后面追上来了。单车的声音靠近时,秦昭昭心跳得像急促的鼓点声声。她等了他一个早晨,想见他,想借故和他说说话,用她昨晚练到深夜的普通话。可好不容易等到他后,她却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更没有勇气跟他说话,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哪怕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迟疑间,乔穆已经骑着车从她身边擦过去,目不斜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完全无视地走过。

露珠未干的清晨,秦昭昭悄悄哭了,泪珠闪闪地挂在长睫上。

哭过之后,她多么希望自己是童话故事里的那个灰姑娘。灰姑娘是多么幸运呀!有好心的仙女帮忙,赐她南瓜车和水晶鞋,让她变成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漂亮女孩,令王子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怀着天真的心愿,秦昭昭也学着童话书中的人物,无比幼稚却无比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也会派好心的仙女来帮助她。可惜现实生活中没有上帝和仙女,她的境况没有变好,反而更糟。

秦昭昭念初二那年,曾经红火一时的长城机械厂不行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改革开放的大国策下,计划经济全面朝着市场经济转轨。这个过程中,许多国有企业纷纷破产倒闭,大批的职工失业下岗。“下岗工人”——成为这种情况下一个应时而生的专有名词。

大趋势的影响下,江西这座工业小城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厂矿企业都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下岗,也就成了这些企业的职工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个令人无比痛心的问题。

作为国营大厂,长城机械厂没有一下子就垮了,但基本处于半停产状态。厂里的工人们一批又一批地陆续下岗,不但车间人员精减,附属的厂办医院、托儿所、商店等也逐渐一一解散,邮局和银行的分所也先后撤回了市里。秦昭昭的妈妈先下了岗,几个月后她爸爸的车间也宣告停产。

下岗对于很多工人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噩耗。尤其是那些在厂里干了一二十年的中年职工们。他们这个年龄下岗是最尴尬不过的事。年纪大一点的老工人可以提前特办退休手续;年轻的学徒工也可以另谋生计,到底还年轻,重新开始相对容易些;唯独中年工人两头不靠,既不够资格提前退休,也很难再另谋出路重新开始,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年纪再去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