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

秦妈妈好笑:“傻丫头,如果是大伯当了兵,那就不会有你了。”

没有她了?秦昭昭吓一跳,她可不想没有了,还好是爸爸当了兵,她是爸爸的女儿。在小山沟里,她还是很为自己是爸爸的女儿感到庆幸。可是在长机,只要看到乔穆,她就好希望乔厂长是她的爸爸,穆兰是她的妈妈。那样的话,学电子琴、穿漂亮衣服的人就可以是她了。

有一天早晨秦昭昭背着小书包去上学,路上又看见乔穆的妈妈骑车送他去城里上学。他的小手正在口袋里掏东西,掏出一样掉出一样,他也没有察觉。

自行车飞快地骑远了,秦昭昭好奇地跑上前,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一颗糖。这颗糖她以前从没见过,长机这个地方物质十分匮乏。厂商店里最便宜是棱角糖,不规则的白色棱形糖块,没有包装纸,一分钱一颗,含在嘴里是一股凉丝丝的甜味;好一点的是水果糖,用红黄蓝三种不同颜色的糖纸包着,吃起来有水果味道,要五分钱一颗;更高级的糖,是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酥糖或滚了一层白芝麻的软糖。这个要卖到一毛钱一颗,也可以论斤买,一般是新人买去当喜糖,闹新房时用盘子盛出来以飨宾客。小孩子们如果逮到这种机会总是一抓一大把,吃完后糖纸都舍不得扔,爱惜地抚平夹在书页里收藏,谁的漂亮糖纸多谁就会很有面子。

除了这几种糖外,秦昭昭没吃过别的糖了。乔穆掉在草丛里这颗糖的包装纸好特别,不是水果糖那种俗艳的红黄蓝糖纸,也不是那种透明玻璃糖纸,一张很简洁的白色糖纸上,有一只乖乖趴着的小兔子。

糖纸上印着三个字,她认不全,只认识一个“大”字。把糖放到鼻子下闻一闻,好香的牛奶味道,剥开糖纸后,里面还有一层很薄很透明的纸,紧紧贴在糖身上。她试着撕撕不下来,又被奶香诱得不行了,干脆不管不顾地把整颗糖塞到嘴里去。以前吃那些因为糖体融化而撕不下包装纸的水果糖时,她就是这样连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等到口水融开了紧密相连的糖和纸后,再把纸吐掉。

可是这颗糖的内包装纸不用吐,自己就在嘴里融化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叫糯米纸,可以直接吃的。透明糯米纸一融,满嘴浓郁的奶香,香甜得让秦昭昭几乎把自己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糖啊!一直到整颗糖都吃完了,齿颊间的奶香犹回味无穷。

吃完了糖,秦昭昭像藏宝般把那张糖纸收藏好。放学后跑回家,气喘吁吁地问妈妈:“妈妈,我期中考试考双百你说要给我奖励的哦。”

“是呀,你要是考了双百,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她马上把那张糖纸掏出来:“我想吃这种糖,好好吃啊!”

接过糖纸一看,秦妈妈怔了怔:“这是大白兔奶糖,你哪来的?”

秦昭昭像小黄鹂似的叽叽喳喳告诉了妈妈在马路上捡糖的事,反复强调:“真得很好吃,太好吃了。”

当时大白兔奶糖是比较奢侈的一种糖果,普通人家一般舍不得买这么好的糖当零嘴吃。秦妈妈就骗女儿:“昭昭,这种大白兔奶糖只有上海才有卖,咱们这里根本没有。妈妈给你买酥糖吧,买半斤给你吃好不好?”

妈妈许诺的半斤酥糖若是换在从前,秦昭昭会从心底乐开花。可是吃过大白兔奶糖后,酥糖已不能再让她满足了。小孩子一失望马上就会哭闹,她哇哇大哭:“我不,我不要酥糖,我就是要大白兔奶糖。你为什么不是上海人?外公外婆为什么不住在上海?”

她在妈妈面前又哭又闹了好久,爸爸加班回来后,听过事情缘故,没好气地一瞪眼:“这么小的孩子心倒不小啊,还想妈妈是上海人,好买大白兔奶糖给你吃。别不知足了,再闹送你回乡下,给你大伯做女儿,让你酥糖都没得吃。”

秦昭昭的哭声这才偃旗息鼓了。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相比大伯家的孩子她无疑是幸运的。能生活在城里,有花裙子穿有蝴蝶结戴有酥糖吃,堂哥堂姐们都很羡慕她就如同她羡慕乔穆一样。她换不到乔穆那个位置,可别惹得爸爸生气之下把她放到堂哥姐们的位置去了。

多年以后,长大的秦昭昭在某本书上偶尔读到一段话: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