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卧佛寺。
闻野顶着颗卤蛋头,双手交叉着塞进僧袍宽大的袖子里,悠哉悠哉地从禅房里出来。
廊外的风景甚好,前面完全没有遮挡物,凭阑可眺望千佛殿山下的一切,以及再远的云海树林。
海城市区的方向非常明显地聚集着阴沉,电闪雷鸣,气势吓人。
闻野眯起眼睛盯着,一只手从衣袖里伸出,手中尚握有那三枚古铜钱。
少顷,他转回身,冲着一灯的禅房不屑地哧声:“神棍,假公济私,给你自己留最好的房间。”
说罢,他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等了两三秒,没人出现,他才恍然记起吕品去给人开车当司机了。
耸耸肩,他的手摸一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又重新塞回袖子里,边走边哼唱:“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回到他自己的禅房,发现留在塌上的手机里有来自吕品的未接电话,好几分钟前的。
闻野晃着身体盘坐到床上,回拨过去,听完吕品的汇报,他并不十分惊讶,抠了抠耳朵,不疾不徐道:“随便他喽。反正改变的只会是方式,不会是结果。”
…………
车子压着雨水在雨帘中行驶。
阮舒坐在副驾驶座里,牙齿咬着手指甲,脑子里依旧嗡嗡嗡地轰鸣一片。
半晌,她的思绪里才抽出一根线,抖着指头伸手向庄爻:“你的手机给我。”
“抱歉,姐。我没有手机。”庄爻没有偏头,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阮舒不信,兀自伸手去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却是没掏出来。
“放我下车!”她抠了抠被锁的车门,“我去问别人借手机!我要打电话!”
庄爻面不改色:“姐,没用的,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呵呵!阮舒冷笑着厉声质问:“你既然早知道陆振华向闻野买军火是要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庄爻没有说话。
阮舒在出口后也意识到了她自己的可笑——庄爻一再不承认他自己强子的身份,又如何会去阻止?她算是相信了!她算是真的相信了!他不是黄金荣的强子!不是!
庄爻在这时给出了一个回答:“海城里的利益争夺与我们无关。我们不会随便插手。”
类似的话,闻野好像也曾经说过,说过什么他对海城的事毫无兴趣。阮舒蜷紧手指:“那我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保证一定能帮到陈青洲?”庄爻理智地泼她冷
水,“就算这一次因为你的通风报信他逃过一劫,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不用我说,你自己明明非常清楚,陈青洲一直都是悬着命过日子的。”
阮舒浑身又冷又僵,牙邦子颤抖,冽着声音道:“他不会杀陈青洲的……他一定不会杀陈青洲的……”
庄爻侧目看他一眼,未语。
阮舒紧接着道:“我要去靖沣!我不要回卧佛寺!你说过会信守承诺等我养好伤就放我离开的!我现在要去靖沣!”
“今天海城很危险,你不应该今天就下山。今天过后随便你。”
庄爻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阮舒骤然一把揪住他的手臂。
猝不及防下,庄爻险些没把握住方向盘,急急地靠边停了车,有点生气:“姐!”
阮舒的手指攥紧,瞳仁乌乌,语音幽幽:“他不会杀陈青洲的……我要去靖沣……”
庄爻指着时间给她看:“我说过来不及了!你打电话都来不及!赶去更是一样!而且那里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阮舒轻闪着眸光,只重复:“我要去靖沣。”
…………
靖沣。
大长老家单门独户,不和其他村民的住宅连成片,方便了青门的兄弟们夹道欢迎凑热闹,下着雨,个个着透明雨衣,显露出里面喜庆颜色的衣服,打礼花弹,炮管放炮,震得一声比一声响,热闹的锣鼓声更是喧天。
下车后的陈青洲噙着笑意被堵在车旁,看完一场约莫两分钟的舞狮表演,两只狮子分别从嘴里吐出花好月圆、幸福美满的对联之后,齐齐跳到他的面前拱手作揖。
以傅令元为首的伴郎团从一旁过来了,立即从事先准备好的喜袋里掏出红包和香烟,进行第一波的发送。
陈青洲侧目看了一眼傅令元。
收了红,两只狮子退散,夹道的人员也让开道。
陈青洲得以领着接亲的队伍往里走。
然而没几步到了门口,又被拦了门。一个个道着喜,说着祝贺的话,讨要红包。
习俗是这样的。据说接亲的时候被拦的弯弯道道越多,结婚后的坎坎坷坷越少,夫妻俩会越幸福。
陈青洲始终不愠不恼,拦几道,他就停几下,非常有耐性。
傅令元为首的伴郎团随之走走停停,也不和拦道的人讨价还价,说要多少就给多少,衬得新郎非常大方——当然,也是喜袋的存货准备得足够多。都是青门里自己的兄弟,不能吝啬小气。
终于来到新娘的房门前。
堵门,这才是最大的一关。
新娘团提出不少的花样刁难新郎及其伴郎团。
不过大概也是知晓陈青洲和大长老的闺女之间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所以大多数的花样都不太涉及过于亲密私人的内容,而体现在容易完成的体力游戏上,唱歌、跳舞等等是最基本的不在话下。
傅令元虽为伴郎之首,但今日并未表现得比平日随和,甚至隐隐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加之他四海堂堂主的身份,大家识相地把热闹全拱到其他伴郎身上。
一通热闹,折腾得还挺久,最后该给的红包也给了,而且时间差不多快到点儿,里面的人才善罢甘休。
傅令元突然拍了拍陈青洲的肩。
陈青洲偏头,发现他递过来一会儿进门后要单膝跪地给新娘戴上的戒指和要送给新娘的花束。
“谢谢。”陈青洲接过,与他湛黑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视一秒。
新娘的房门恰恰从里面打开。陈青洲转回脸,含着一贯温文的笑意准备进门,却是滞住身形,唇边尚未展开的弧度如潮水般褪去。
所有的乐声与热闹亦在同一时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