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好会等我当兵回来的么”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记忆,貌似真的是从四年前发生那场意外的时候开始错乱断档了!

他不记得后来的事,不记得我们是怎么从相濡以沫走到咬牙切齿的。

他忘记了这三年来我所受到的一切非人待遇?!

我捏着拳头,一步步往后退。石东骨碌一声翻下地,干瘦的手臂就这样拖着笨重的大铁床。邵丘扬拦在我身前:“七月,他这个样子也说不出什么,我们回去吧。”

“七月……七月你不要我了?”石东的眼睛里好多悲伤。就像当初我送他入伍时的车站上。他一脸倔强却又委屈地对我说:“你这么漂亮,万一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我不要你了?石东,我他妈的恨不得挖了自己的心肝来试图守你一辈子的决心,是你一点一滴地把我最后一口气碾死的!

推开邵丘扬,我大吼一声扑上前:“你竟然问我怎么了!石东,你怎么可以忘记?你怎么可以全都不记得了!

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每夜恨不得你去死!你怎么不死在那场意外里!你死了,我就可以惦念着你的好,哪怕用一生来怀恋祭奠你!”

“七月……”石东惊愕地看着我,上半身狼狈地辗转在原地:“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已经过了好多年了。”我避开他的目光,抱着肩膀退到墙角:“什么都不一样了!你早就不是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石东,我也不再是被我爸宠爱得高高在上的公主!”

时间和遭遇打磨掉了我所有的自信和荣耀,我从艺校高材生变成了夜场舞女,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那场至今无法水落石出的绑架。

石东,你在我的前半生里,像个打也打不走的小丑,赶也赶不掉的骑士。后来又像个甩也甩不掉的豺狼,恨也恨不尽的魔鬼。

你怎么可以把这一切都忘了!

我还在小月子里,所以穿的比较保暖。我无法直视他那双看似满含爱意和心疼的眼睛,一把扯掉自己的围巾和皮肤衣。

我大腿上有一条八厘米长的伤疤,我说这是你喝醉的时候,用炉火钳子挠的。

我锁骨上有一块突兀的断裂痕,那是你赌博输了,用皮鞋硬生生踹的。

我手腕上巴掌大的一

块嶙峋,是你一时不合心意,用炸完花生米的热油给我淋的。

“我爸给我起名叫七月,除了用于纪念他带我回来的那个季节外。他还对我说,七个音阶就像七个精灵一样,守护着我逢凶化吉。所以我有七条命呢……”

我说石东,整整三年来,我一次次告诉自己。我把这七条命都还给你,我们就算两清了!

“不会的,七月……我不会那么对你的!我不会伤害你的对么?为了救你,我可以性命都不要,我谁都不怕!”石东崩溃了,瘦削的手指抓挠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只癞皮狗一样往我脚边爬。

“阿东,你记得也好,忘记也罢。但事实就是存在过的,我们之间……早就死了。”我抖抖索索地翻包,甩出一份离婚判决书:“在你昏迷这段时间,我以家暴为由上述取证。法院判了离婚,我们不再是夫妻了。”

“你曾嫁给我?”石东撑起身子,用力拍打着脑袋:“七月,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被人绑架!我……然后他们就打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用头去撞墙,吓得周围的医护人员赶紧上前制止。

几个人将他狠狠按在床上,一阵阵药剂推进去,我看到他眼角微阖的瞬间,留下一滴绝望的泪水。

就像当年他得知自己残废后,拼着想要寻死也不愿拖累我的时候一样绝望。

可是所有的珍惜和爱,都会在日益膨胀的不平衡心态里慢慢变质。

石东的悲剧,也就是我的悲剧。

我夺门而处,失控的情绪迎合了八月底的这场大暴雨。最后跌在邵丘扬的臂弯里,他由着我尽情地哭泣。

我说我真的太难受了,你当时怎么不叫人下手下得再重一点,干脆拧断他的脖子一了百了。

“杀人要坐牢的。”

“你不是一手遮天,什么都不怕么!”我哭得更厉害了。

“没有人能真的一手遮天。”

是啊,石东再混蛋,也还有一个年迈多病的生母。守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等着盼着我和石东给她带回去一儿半女呢。

老人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乎乎地往我手里塞热鸡蛋。在她眼里,有我这样的媳妇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可是他为什么都忘了,凭什么都忘了!他对我做的那些混蛋事,一分一寸都割在我心上!”

我把头从邵丘扬的怀里抬起来,我说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我杜七月在你眼里,什么样的狼狈都遭遇过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拉开了我的衣领。伤疤,暗红嶙峋。

“你知道就因为这个伤疤,我几乎再也不能登台独舞了。”我再次哽咽出声:“芭蕾演员最美的就是脖颈,不能带有一点点瑕疵。”

邵丘扬俯下身,在我的伤疤上吻了吻。然后转身就走!

“邵丘扬你干什么去!”

“宰了他。”

我一把扯住他:“不是说杀人要坐牢么!”

“那我也要去!”

我捉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扎进去。他张开胸怀将我匝进,问我:“你想过有天该怎样脱离那样的苦海么?杜七月,你怎么忍得下来!”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在冲我吼,却又不太舍得冲我吼的感觉。

我说爸跟我说,这世上的爱都是守恒。石东曾经对我那么好,所以后来,他一点点得都在向我索要。

“那我呢?”邵丘扬按住我的肩膀。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直视着我:“我以前那样对你,以后……是不是命都要赔给你?”

我小声说,我不稀罕。

“不稀罕也来不及了,售出不退。”

“喂,你们两个”一脸尴尬的小护士敲了敲门,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女厕所还给人家。

我红着脸把一脸无所谓的男人给牵了出来,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就回t城。

可就在经过下一层贵宾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先生?”这个人是唐律,齐楚的助手。

他怎么会……在s市的云江疗养院?

唐律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那一纵即逝的回避却被掩饰的很好。

“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随便寒暄几句,说有个朋友在这儿,过来看望一下。

“哦,我也是,远房的亲戚。”唐律回答的不痛不痒。

本来也没什么好谈的,这会儿趁着还没有特别尴尬,双方也就各自擦肩过去了。

“你相信?”目送着唐律的背影,邵丘扬若有所思地问我。

我说你又来了,就算他是齐楚的下属,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要看望和照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