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三儿不能理解,“那更下游的那些城镇呢,他们可怎么办?”
难得他想得这样长远,却也不是要质疑陆稹什么,话才说出口他便晓得错了,膝头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张口就要辩解:“护军,奴才不是……”
话才从唇齿间溜出,陆稹苍白的脸就映入了他眼底,福三儿大骇,上前去就扶住了他,“您怎么了?”
连手中的红漆木盘都不顾了,撒手就丢在地上,另外个玉盏也给摔得粉碎,陆稹握拳掩了唇,剧烈地咳了两声,摇头,“不碍事。”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福三儿急得不行,“之前您便觉得不适,到现在还未好全么?您这样一直强撑着不告诉奴才,也不让人来瞧,拖久了再轻的病都成了重症,您却还冒着寒气来给徐将军壮行。”他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发觉陆稹的不对,懊恼地垂下头,“都怪奴才眼拙。”
陆稹抿唇,“不管你的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没什么大问题。”他推开了福三儿,背脊挺得笔直,福三儿在后面抹眼泪,捏着嗓子喊:“您是不是在怨奴才?”
这句话让他顿了顿步子,也有些晃神,怨这个字,他听旁人问过他许多次了,其实他并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论数来唯一怨过的,大概是当年将他丢下的自缢在冷宫的陆贵妃。是以他这样多年都不曾入过冷宫,惫懒去那片伤心地,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向来将自己的心思看得很通透,是以才能在最初之时就堂而皇之地追求梅蕊,他在高处待得太久,冷眼旁观悲欢离合,需要一个人将他再度拉入红尘中。
那个人恰好是梅蕊。
他对福三儿摇了摇头,还是只字未讲,福三儿哭着道:“是奴才错了,奴才不该疑您,您下决断必
然有您自己的道理,那些事情不是奴才能够操心的,是奴才吃了豹子胆,您别怄奴才的气,求您了。”
福三儿惶然间记起陆稹平素以来最不喜的事情,便是被质疑,这下可不得了,他自幼就跟在陆稹身侧,陆稹对旁人都是色厉内荏,对他却一直放任有加,这才叫他生出了骄意,他一颗心被拧得紧,真的落下了泪珠子,啪嗒打在地上,又或者是衣袖上,不住地磕头。前额都
给磕破了,疼进了脑仁里,但这都算不上什么,他就怕陆稹不痛快了将他给赶走,那他还能去哪儿,天地间孤身一人孑然无依,还不如一头扎进长江里了结掉才好。
他哭得神智不清,顺口就将这番话给说了出来,陆稹对亲近的人向来心软,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瞧着福三儿,寒冬腊月才过,风一刮还是刻骨的寒,才要开口,一股子腥甜便从嗓子里涌了上来,天地骤然昏暗。听到了两声猛咳,福三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就看着那向来屹立的身影,直端端地倒了下去。
长安城中的牡丹又开了,隋远特地去大慈恩寺中摘了两捧,一捧给了怀珠,怀珠不懂得赏花,只一味地抿嘴:“我瞧着这花同御花园里的没甚么差别,怎么就是上品了?你们这些文人雅士真奇怪,花开了不就好么,还追求什么品相。”她鄙夷道,“简直是裸的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