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警笛声就知道,基娅拉。来多少辆救护车,事情就有多严重。”
片刻后,一切陷入死亡般的沉寂。加百列闭上双眼,想象着刚发生的这场惨剧,而它距离自己的新家只有几个街区。一切都如同录像片一样清晰。第一声警笛响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数到十七以后,他没法再数下去了,因为夜空中仿佛奏起了警笛的交响曲。基娅拉回到床上,蜷进了他的怀里。
“准备好了之后就签字吧,”她说,“我会在这儿。我会一直在这儿。”
指1993年巴以双方签订的《奥斯陆协议》,全称《临时自治安排原则宣言》。该协议在加沙和杰里科首先自治等问题上达成原则协议,被认为是以巴和平进程中的里程碑。然而随着两年后拉宾遇刺,该协议的执行遭无限期搁置。
哈瑞迪是犹太教正统派中最保守的一支。由于教义禁止节育,推崇多生养孩子,因此该教派出生率高,人数增长非常快。
10
耶路撒冷:3月22日
等在老城城墙附近的那位上校和阿里·沙姆龙并不相像。以色列的特别之处——阳光、强大的社会凝聚力,还有四周弥漫着的紧张空气——足以改变这个国家的公民面貌,哪怕只隔一代,差距都很大。约拿坦·沙姆龙比他鼎鼎大名的父亲要高六英寸,长相英俊,也没有他父亲那种天生的警惕感——可能因为他在这里长大,而不是波兰。只有当这位上校从装甲吉普车上一跃而下,走到加百列面前,伸出他短刀一样的手时,加百列才能看到老沙姆龙的影子。他的步伐并不匆忙,当他有力地握了握加百列的手,又猛地拍了拍加百列的肩胛骨时,加百列感到像被希罗天安石砸到了一样。
他们沿着9号公路出发了。那是东西耶路撒冷曾经的分界,拉马拉——巴勒斯坦政府名义上的基地,就在这里向北十英里之外。前方出现了一处检查站,过去就是格兰蒂亚难民营——一万多巴勒斯坦人被安置在几百间公寓里。右边有座小山,山前那片红顶的房子就是萨格特犹太区。山顶立着一尊巨大的亚西尔·阿拉法特像,雕像上面用阿拉伯语刻着“永远与你同在”。
约拿坦用拇指指了指后座:“把它们穿上。”
加百列转头看到一件高领防弹背心和一顶金属头盔。从国防军退役之后,他就再没有戴过头盔。这顶头盔太大了,挡住了他的眼睛。“现在你才像个真正的军人,”约拿坦说,然后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好吧,也没那么像。”
一名步兵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通过检查岗。看到约拿坦之后,他笑了:“嘿,约拿坦。”以色列国防军的等级观念和情报处一样,非常稀松,大家基本上都互称名字,敬礼更是闻所未闻。
加百列透过头盔上的防弹视窗研究着检查站的另一边。有两名武装士兵正在要求人们脱下大衣,撩起衬衫,以确定他们没有在身上绑炸弹。女性也是一样,只不过会到一个隔断后面去检查,以避免被男性看到。检查站的另一端已经排起了一条几百码的长龙——根据加百列估算,排队的人至少要等上三到四个小时。自杀式袭击者为巴以边界的两边都带来了无限灾难,为此付出代价的其实是那些诚实的巴勒斯坦人——想在以色列找一份工作的工人,想卖掉农产品的农民,等等。
加百列望着检查站前的隔离带。
“你觉得怎么样?”约拿坦问。
“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要我说,那是我们美丽土地上的丑陋伤疤,是
我们的新哭墙,比之前的那堵要长得多,而且它还有一个不同,就是两边的人都在哭,可是恐怕我们没别的选择。我们可以靠情报工作尽可能地减少自杀式袭击的发生,但是我们不可能完全制止他们。我们需要这条隔离带。”
“但这不是我们建它的唯一原因。”
“是啊,”约拿坦说,“它建成后,我们就可以转身离开,不再理会那些阿拉伯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么恐惧。他们希望继续和我们这样对抗下去。这道墙可以让我们脱身,这是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他们从1号公路转向60号高速公路。那是一条穿过灰蒙蒙的约旦河西岸、通向北方的黑色沥青丝带。加百列上一次去拉马拉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和现在一样,他戴着以色列国防军的头盔,坐在防弹车里。占领早期,这里还是相对安宁的——事实上,加百列每周最大的挑战,就是找车带他回到耶斯列谷的母亲家里。对于大部分西岸的阿拉伯人而言,约旦占领的结束让他们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以色列人的到来振兴了经济,方便了用水用电,同时还普及了教育。曾经位居世界最高的新生婴儿死亡率急剧下降,而世界排名最低的识字率则快速上升。受到激进派伊斯兰教徒以及巴解组织的影响,西岸陷入了无边的硝烟之中,同时也让以色列国防军天天与扔石头的孩子们为敌。但对于加百列来说,军队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让他习惯了沉闷的生活。
“你要去见那个‘事不关己’的人了?”约拿坦的话把加百列的思绪拉回了眼前。
“是你父亲安排的。”
“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却还是喜欢玩操线木偶游戏。”约拿坦笑着摇了摇头,“他为什么不退休去透透气呢?”
“那样他会发疯,”加百列说,“也会把你可怜的母亲逼疯。对了,他让我向你问好,他想让你安息日的时候回太巴列。”
“我要工作。”约拿坦迅速回绝了。
工作。看样子,约拿坦早已找好借口回避任何与他父亲相处的机会。加百列一直不想介入沙姆龙的家庭纠纷,但他知道那位父亲因为子女的冷漠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同时,他也有一个自私的想法:如果约拿坦能够多见见沙姆龙,他自己就可以轻松很多。现在加百列从威尼斯回到了耶路撒冷,沙姆龙显然有更多时间打电话向他询问情报处的事,了解目前的政治动向。加百列需要自己的空间。如果处理得当的话,约拿坦可以扮演隔离带的角色。
“他想见你,约拿坦。”
“对他,我只能小剂量摄入。”约拿坦转脸望了望加百列,“而且他更喜欢你。”
“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好吧,这可能夸张了一点儿,但也绝对不是假话。他确实视你为己出。”
“你父亲是个伟人。”
“是啊,”约拿坦说,“伟人对自己的孩子都很苛刻。”
加百列看到有两辆载人运兵车停在路边。“没装备最好别进城。”约拿坦说。他们组成了一支小小的护送队,约拿坦的吉普在中间。三辆车一起向前开去。
进城的第一个标志就是看到一队阿拉伯人在高速公路的边上走,女人裹着的头巾像随风飘扬的旗帜。随后,毫无生气的拉马拉城便出现在了一片干涸的土壤上。他们沿着耶路撒冷大街开进了城中心,经过的每一根灯柱上都有一张殉难者的面孔,眼睛直直地瞪视着加百列。这里很多街道、广场和市场都是用逝者的名字命名的。有一个小摊正在发放有死者头像的钥匙链,一个阿拉伯人在车流中穿梭,兜售着殉难者日历。最新的宣传页上是一个漂亮年轻女孩的图片,颇具诱惑力。两天前的夜里,这个阿拉伯女孩对本·耶胡达商场发起了自杀式袭击。
约拿坦右转进入广播大道,然后向前开了大概一英里左右,停在路障前。这儿有六名巴勒斯坦治安官把守。拉马拉已基本回到了巴勒斯坦的掌控之下,加百列受他们统帅之邀前来,就好比受当地黑手党邀请进入西西里的村庄。约拿坦正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和巴勒斯坦治安队的首领对话,气氛好像并不紧张。
那个巴勒斯坦人用手持无线电向上司请示了几分钟,然后拍了拍吉普的车顶,示意他们通行。“慢一点儿,沙姆龙上校,”他警告说,“特种部队闯进来扫射那晚,我们这儿有几个人也在场。我们不希望有什么误会。”
约拿坦穿过路障组成的迷宫,然后缓慢地加速前行。一堵十二英尺高、架着大口径机枪的水泥墙出现在他们的右手边。墙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看上去像一张长了一口坏牙的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