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二代卷进谋杀案 (1)

谋杀局中局 孙浩元 12625 字 2024-10-09

“是啊,你也知道!”

“然后呢?你有没有想过然后?”苏镜说道,“然后他就回到台里,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洋洋得意到处宣扬,‘瞧,连何旋的老公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觉得你脸上有光吗?”

“他才不会那么说呢!”

“是,他不会当着你的面说。”

苏镜一番说辞如同拨云见日,何旋想想也有道理,然后说道:“可是你吼我就是不对。”

“怎么又说到这个问题了?”苏镜说道,“我什么时候吼你了?”

“你说我有病!”

“什么时候?”

“刚才。”

“你把原话重复一遍。”

“你他妈有病。”

“就是嘛!听嘛!我没说你呀,”苏镜说道,“我今天遇到一个姓倪的人,名字叫他,倪他的妈生病了,我就是……”这番胡搅蛮缠还没说完,苏镜自己就忍不住笑了,断断续续地才把后面几个字说完:“……告诉你。”

“懒得理你了,我叫外卖去。”

“叫什么外卖啊?我饭都做好了,菜放在微波炉里。”

“你做饭了原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一丝丝的惭愧?哪怕就是一丝丝的。”

“没有!”

其实,她真的很惭愧了。

打开电视,两人边吃边看,《顺宁新闻眼》正在播出,今天的版面很好看,先是一组顺宁大雨的新闻,到处都是水浸,画面很是壮观,冲击力很强,记者们大多站在水里出镜报道,还配发了成都暴雨的新闻,因为成都今天也是暴雨倾盆;然后又是对郭美美事件的跟踪报道,博爱小站的房车大门紧闭,还提到了翁涛的微博;接着又是物价的新闻,其中一条就是何旋和白石冰采访的猪肉问题,最后又有一组快讯,我国一艘货轮在韩国海域沉没,十七名船员全体获救;复旦交大为抢生源开火,更多高校明争暗夺曝光。

当何旋出镜的时候,苏镜频频点头:“不错,不错,真漂亮!”

何旋拿着筷子就去夹他鼻子:“拉倒吧你。”

苏镜嘿嘿一笑,说道:“其实,白石冰那浑小子也真不是好东西,他竟然还拿话刺你。”

“好端端的被你们问两次话,任谁也觉得窝火呀。”

“我又不是没补偿他,”苏镜说道,“前两天他的片子不是被毙了吗?明天肯定可以发了。我把毒豆芽作坊举报了,今天晚上就有行动,这事没通知媒体,就白石冰一个人知道。”

“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还能有谁?”

4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丢工作

令黄守江生气的事发生在7月4日,当时是凌晨时分,快到三点的时候,两个老客户来买豆芽,他正跟老婆张罗着,突然冲进来一群人,穿着警服拿着警棍,为首的喝令一声:“都别动,老实点儿啊!”

屋内四人都愣住了,这一幕实在太突然,当时黄守江手里还握着一把豆芽呢,此时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一直拿着。他愣怔片刻之后换上一副笑脸,说道:“警察同志,这是干什么呀?”

“查你的黑豆芽。”

黄守江往门外张望,但是门外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不过嘈杂声却是此起彼伏,原来这一带所有黑豆芽作坊都被包围了。

然后,黄守江就生气了。白天三个警察来过之后,他心里就一直疙疙瘩瘩的,于是特地给工商局的朋友打了电话问晚上有没有执法行动。刘处长拍着胸脯保证——当然,拍着胸脯是他想象的,他觉得那个处长的声音铿锵有力,理应是拍着胸脯的,刘处长说:“放心,没有行动。有的话我会不知道吗?”

黄守江的心这才落回原位,谁知道警察还是来了,他觉得被刘处长涮了,所以就很生气,心里一个劲地骂:“老子算是喂狗了!”

其实,黄守江真是把刘处长冤枉了,苏镜回到局里后把这事向侯国安汇报了,侯局长立即拍板决定晚上就把这片黑作坊给端了。

顺宁市的打假办主任由万副市长兼任,侯国安汇报此事后,万副市长费了一番踌躇,前不久沈阳刚刚端了一批黑豆芽作坊,闹得举国震惊,网友更是质问主事者之前干什么去了?他怕顺宁也查出大案子却不好收场,但是黑作坊不查也不行,于是决定“悄悄地进村,偷偷地放枪,不要通知媒体”。

这种行动本该由工商牵头,但是侯国安提出担心走漏风声。万副市长眉毛一扬,笑了

:“你是说工商局可能有内鬼?”

“是。”

万副市长眉毛动了动,立即改变了主意,说道:“我看这事还是通知媒体吧,我们不是要打造阳光政府吗?媒体有监督政府的权力嘛!你说是不是?”

每个部门的执法人员都接到了行动通知,说要端掉一个大型假酒厂,人一到公安局就被请到礼堂,两百多号人乌压压坐了一大片,侯国安开门见山要求每个人都把手机交出来。这时候,工商局刘处长隐隐觉得苗头不对,赶紧掏出手机要给黄守江发短信,可是一格信号都没有,原来侯国安将他们请到礼堂来,就是因为礼堂里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直到上了车,大伙还都以为要去查假酒厂,刘处长心里存着几份侥幸,可是眼看着开道的警车直奔着孟家庄来了,刘处长知道,毁了!

警察行动时,他一直躲在后面,可是躲得了和尚躲不过庙,打假行动尽管是警方主导,但主要还是工商的事,查扣物资、查封作坊的单子条子都得工商来写,他作为处长,怎么可能一直躲在后面呢?

黄守江看到他的时候,眼里要冒出火来,但是依然装得若无其事,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人。刘处长对此十分感激,决定以后要尽量帮衬他。其实,黄守江心里有另一番小九九,他坚信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即便这次供出了刘处长,他也不会有多大的事,就是把他抓了免了,再换个新处长,谁还敢跟他黄守江打交道?黄守江毕竟是个老江湖,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就把所有的关窍看得明白了。

不过,并非每个黑作坊的老板都像黄守江这样“深明大义”,刘处长的运气也并不总是那么好。鸽子岭脚下共有六个黑作坊,刘处长只去了两家开单子,黄守江守口如瓶,另外一家却把他出卖了,那是一个黑胖子,姓宋名达,他一见是刘处长带人来查封,立即破口大骂:“刘枫,你这王八蛋,我昨天刚给你上供,你今天就带人来抄我。”

一个警察看了看刘枫,然后对宋达说道:“这些话留着到局里说。”

刘枫立即矢口否认:“你嘴巴干净点儿,哪个王八羔子收你钱了?”其实这话他可以不说的,但是他觉得有必要在众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清白。

谁知道,宋达却不依不饶地叫道:“王八蛋,老子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事成“门”了都不是好事,比如铜须门、艳照门、故宫会所门……而官员最怕的是“日记门”。这宋达似乎就有记账的习惯,这让刘枫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完气之后发现,一台摄像机对准了他。刘枫立即呵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谁让你来采访的?”

此人正是白石冰,跟黄守江一样,他也很生气,黄守江生气是因为刘处长欺骗了他,白石冰生气是因为苏镜欺骗了他。苏镜之前告诉他说不会通知其他媒体,于是他前半夜就摸到了孟家庄,在草丛里一直待到后半夜,可是执法人员来了之后,乌泱泱来了十几个记者,独家报道就这样泡汤了。万副市长是临时起意决定邀请媒体的,苏镜对此不知情,但白石冰不知道这事,所以生气在所难免。

听到刘枫的话,白石冰反唇相讥:“你是哪个单位的?”

刘枫气得要命,说道:“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丢工作,你知道吗?小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白石冰笑了,说道:“恭喜恭喜,你要火了,我保证让你明天就成名人。”

刘枫一听这话,怒发冲冠,劈手来夺摄像机,两只手用力地抓住了镜头。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把白石冰比作是蝉、刘枫比作是螳螂,那么任一就是黄雀了。他是被余榭派来采访的,并不知道白石冰会来,在远处突然听到白石冰的声音,他立即赶了过来,想跟他一起骂骂余榭为什么派两个人来,结果刚走过来就听到刘枫的话,摄像机就在肩膀上,他立即开机。就在这时,刘枫出手了,白石冰跟他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不过战争很快结束了,警察就在旁边,哪能看着两人在他们眼前打起来,一人一个将他俩分开了。

白石冰一见任一,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拍下来了?”

任一笑道:“咱还是有点职业素养的嘛!”

凌晨五点,二人回到台里后,立即查看素材,结果白石冰将刘枫嚣张的言论全录下来了,任一则拍到了刘枫抢夺摄像机的整个过程,二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大呼小叫,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

激动完之后,立即写稿编片。所谓做新闻就是抢时间,在别的地方,是抢着看谁先发表,在顺宁以及很多城市,是抢禁令的时间,禁令之前百无禁忌,禁令之后万马齐喑。

《顺宁新闻眼》是晚上的节目,本来他们完全可以等到下午再来编辑,但是白石冰怕再接到封口令,所以决定立即编出来。主持人不在,白石冰自己去配音,虽然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也别有一番风味。片子编好之后,白石冰将视频传到了网上。

任一还有点担心,说道:“这样不好吧?”

“管他呢!”白石冰豪气干云,“没事,我顶着!”

“操!”任一也不

是省油的灯,“出事一起扛!”

白石冰“哼”了一声说道:“假如天亮之后,禁令下达了,这视频也早传开了,就像星星之火一般,即便删除了视频,也早有网友下载重新上传了。”

苏镜在微博上看到了这次执法行动,一看到那视频他就笑了,心想这位刘处长算是臭名远播了,再看白石冰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次。有人评论说:“一个小小的处长竟然一个电话都能让记者丢工作,顺宁现在到底是谁的天下?”

宋达此时并不知道,由于他的勃然大怒,成就了网络上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此时,他正蔫头耷脑地坐在审讯室里,时不时看看门外,他已经被晾了很久,等待的滋味最是难受。终于,门开了,三个警察走了进来,他立即挂上一副笑脸,说道:“警察同志,我不就是发点豆芽吗?你们已经问过我了。”

猛子说道:“我们就不能再问你一次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们辛苦。”

套子丢过去一张照片,说道:“少啰唆,看看这人,认识吗?”

“这不是黄守江雇的陈海吗?”宋达骨碌着一双小眼睛,依旧是笑眯眯的,“听黄守江说他死了。”

“是,”猛子说道,“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不,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听说你昨天晚上很威风啊!”

“这个……我也是一时糊涂,说的气话。”宋达的确后悔了,而且早就后悔了,他对着刘枫一通大吼大叫将心中的火气发泄完之后就后悔了,想法跟黄守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没沉得住气。如今警察这么一问,他就更怕了,心想:“得!官官相护,我吃不了要兜着走了。”

“刘枫收过你多少钱?”

“没……没有……我那只是气话。”

苏镜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让刘枫继续罩着你?你都那么顶撞他了,你觉得他还会罩着你吗?”

“这……这个……”

“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三位警官,我发誓,真的没有。”

“你不是说家里还有账本吗?你以为我们会放过这么重要的物证?”苏镜说道,“套子,递给他看看。”

宋达一看,正是自己记的账本,脸都绿了,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根据账本记载,几年来他送给刘枫现金、购物卡、名烟名酒将近十万元。

苏镜问道:“这个刘枫是不是跟每家作坊都收了钱?”

宋达终于老实了,说道:“不给钱,怎么可能干下去啊?”

“你跟陈海从来没打过交道?”

“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真没打过交道。”

宋达的话得到了黄守江的证实,他说陈海到孟家庄之后,基本上一直窝在棚屋里,很少出去闲逛。

仇人相见,理当分外眼红,可是黄守江却不敢眼红,尽管他知道就是这三个人把作坊举报了,但他敢怒不敢言,见了面还是笑呵呵的,甚至想站起来握手,后来觉得在审讯室里这么干不太合适,这才讪讪地坐下了。不过,热情依然不减,他开朗地笑道:“苏警官,真是有缘啊,昨天刚见面,今天又见了。”

“有缘有缘,当然有缘了,”苏镜说道,“我都吃了几年毒豆芽了。”

“冤枉啊,那豆芽根本吃不死人的。”

猛子说道:“哎呀,这么说你成良民了?”

“良民,当然是良民。”

“少废话了,说说刘枫的事吧。”

“这个……哪个刘枫?”

“少装蒜,工商局那个刘枫。”

“他……没什么好说的。”

宋达是个炮仗筒子大嘴巴,这黄守江恰恰相反,嘴严得很,一方面是天性如此,另一方面他知道此事的利害。刘枫的后台很硬,光靠这么点事,根本扳不倒他,万一把他供出来,将来倒霉的还是他黄守江。

苏镜说道:“其他几个作坊主都说送过钱,就你没送?”

“是,我没送。”

猛子一拍桌子,喝道:“黄守江,你老实点儿!别他妈蹬鼻子上脸了。”

苏镜怏怏地看了看猛子,心想洒家才是老大,尚且没拍桌子,你怎么就拍起桌子来了?其实,苏镜对猛子此举很是欣赏,觉得他身上有股闯劲,虽说早就不是初生牛犊了,可照样不怕虎,这一点尤其可爱。于是,他干脆闭上了嘴巴,看猛子怎么收拾黄守江。

套子注意到了苏镜的眼神,起初也觉得猛子太孟浪了,直至看到苏镜脸上的微笑,这才放下心来。

黄守江经猛子这么一呵斥,锐气挫去了一大半,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嗫嚅了老半天,这才说道:“我……我就送了一点。”

“多少?”

“两万。”

猛子叹口气,转头对苏镜说道:“苏队长,你跟套子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绝对不是请示的口气,近乎于下命令了,套子吐了吐舌头,看了看苏镜,只听苏镜说

道:“套子,咱们出去抽口烟。”

“好,好!”

套子跟苏镜走出门外,只听屋里叮叮咣咣一阵响,伴随着猛子的阵阵呵斥声。套子捅捅苏镜胳膊,问道:“烟呢?”

“你还真抽啊?吸烟有害健康,你看你看,”苏镜指着墙上的禁烟标志,问道,“识字不?”

“你说要抽烟的,我是给你捧场来的!”

说了不到两句话,猛子打开门,说道:“苏队长,黄老板很配合。”

审讯室里桌椅板凳摆放整齐,黄守江脸上也没伤,甚至衣襟也没乱,一点刑讯逼供的迹象都没有,猛子不屑地说道:“就嘴上功夫硬,被我三两下一咋呼就老实了,你要早点说,也不用我费这么大劲了,你说是不是?”

黄守江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说:“是,是,是。”

据黄守江交代,他的确给刘枫送过钱,前前后后也有十万多了。

“陈海知道你给刘枫送钱的事吗?”

“知道。”

“这种事你也不避着外人?”

“是不小心被他听到的。”黄守江说,有一天他跟老婆商议要给刘枫送多少钱,结果就被陈海听到了。

“他听到之后什么反应?”

“什么也没说,但是那眼神怪怪的。”

“怎么怪?”

“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瘆人。”

5萝卜招聘,量身定制

余榭很头疼,眼前有个坑,坑里全是针,但他必须跳。

坑是贺台长给挖的,他给余榭打了一个电话,云遮雾罩地说了一通后撂下了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把把关,不要出差错了。”

然后,余榭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坑,跳进去就是一个死,但是不跳又不行。

贺台长主政电视台已经有五年之久了,五年来没涨过一次工资,有时候还会降。两年前,顺宁市国资委说电视台工资太高了,必须降一降。电视台实行岗位工资,根据岗位责任大小、技术含量、劳动强度和劳动条件来确定岗位级别,岗位工资标准不以固定金额表示,而是用系数表示,系数值取决于被聘人员所在岗位的岗位系数和被聘人员潜在技术因素等附加系数。被国资委批评之后,贺台长立即把台里其他几个主要领导的系数提高了,然后开始降工资,结果只是普通员工的工资降了,而他和其他几个主要领导的工资非但没降反而有一点涨。

背地里,很多人骂他是草包台长,希望他能早点滚蛋。不过,他虽然草包,也有一点坏,却也不至于坏得掉渣闲得蛋疼要挖坑给制片人跳。

这个坑其实不是他挖的,而是别人挖的,他往坑里看了看,我的妈呀,真深真吓人!然后,他就给余榭打了电话,把这坑挪到了余榭面前。

在给余榭打电话之前,他接了两个电话,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他神清气爽信心倍增;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他就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了,那个坑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第一个电话是万副市长打来的,他开宗明义对电视台提出表扬,这让贺台长有点错愕,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万副市长说,昨夜今晨,工商、公安、城管、质监等各部门出动了两百多执法人员,围剿了一批黑豆芽作坊,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十六人,其中《顺宁新闻眼》的记者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不辞辛劳不顾危险地跟随执法队员冲锋陷阵,充分说明顺宁电视台的新闻采访队伍素质是过硬的,是可靠的。

贺台长喜笑颜开对着电话频频点头,恨不得把头点掉了以示对领导的感激之情,就像电话也长着眼睛似的。

万副市长继续说,在今天凌晨的执法行动中,执法队员偶然发现了队伍中的一个蛀虫,他是工商局的一个处长,收受黑作坊主的贿赂,一直包庇他们生产黑豆芽。万副市长指出:“新闻媒体一定要发挥舆论监督作用,坚决果断地将这种蛀虫曝光,把他们晾晒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