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

关关雎鸠 折火一夏 12197 字 2024-10-09

所幸当时已夜深,宋小西哭了将近三个小时,糟糕的形象除了她自己没什么人看到。她的两只眼睛像是兔子一样红又像是金鱼一样肿,长头发乱七八糟粘在脸颊上,白裙子上蹭了不少泥土,缩在巨石旁边,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江承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宋小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伸手递给她一方手帕,黑白色简约格子样式,右下角精致地绣着logo,在小花园黯淡的光线下依旧不失细腻典雅。宋小西一直觉得江承莫在某些地方古板守旧得就像是老古董。他好像很喜欢按照那些条条框框生活,从小就不曾改变,也似乎不打算改变。用手帕,不接受人字拖,指甲永远洁净整齐,牛仔裤必是深色,身上总是带有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宋小西没有接,用手捂住脸继续抽抽搭搭。江承莫看她一眼,说:“你再丑的时候我都见过。再不擦擦你的脸就快脱水了。”

宋小西“呜哇”一声,哭得更加响亮了。

江承莫抿着唇等了她十秒钟,而后说:“别哭了,嗯?”

他把她的手掰下来,手指尖隔着手帕开始把她

脏兮兮皱巴巴的脸一点点擦干净。好不容易露出比较白净的皮肤,宋小西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手腕处露出的半截手表,忽然眨了眨,再次滚了泪珠下来。

“他们都不要我,我就是个累赘是不是?”

极少会叹气的江承莫看着她,慢慢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臂把她搂在了怀里。

他放柔了声音轻轻地说:“别哭了,你还有我呢。”

宋小西趴在江承莫的肩膀上,哭得愈发天昏地暗。他长久地力道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呢喃着难得温柔的话,他的肩膀宽阔,怀抱温暖,味道清爽,渐渐地终于起到了不错的效果,宋小西的抽噎声终于慢慢停止。

她的思路缓慢地从混沌归于清晰,除了发觉自己腿脚发麻脑仁发痛之外,还忽然发觉出了另一点不同——她长这么大,江承莫这还是头一次对她这么温柔。

她一直觉得他有时候严肃得过了头,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他也可以温柔。而他说的简简单单的那一句话,是到目前为止宋小西从江承莫口中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江承莫之于宋小西,不是葱姜蒜之类的辅料,而是实实在在不可或缺的柴米油茶。

他只比宋小西大六岁,然而宋小西总觉得他和自己是两个时代的人。他总是有超乎年纪的冷静和沉稳,懂得如何更合理地利用时间,将人事的效率发挥到最大,处理繁杂问题时深思熟虑又游刃有余,消除他人戒备时春风化雨又立竿见影。他的眼窝深邃,从而使本就锐利的眼神更加锐利。

一般来说,江承莫宽于待人严于律己,但是宋小西不被包含在内。江承莫对待宋小西,就像是对待一个精心烧制的工艺品,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德智体美劳,这几项江承莫自己做得都很好,所以受他调教的宋小西也不得不被迫跟着做到很好。

宋小西青春期时曾对他这种铁腕政策表示过抗议。江承莫此前一直坚持腹有诗书气自华,强迫上小学的宋小西去背那些《诗经》《离骚》《论语》《唐诗宋词三百首》以及阅读《二十四史》,宋小西小的时候只晓得服从,初中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本还有抗议的权利,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她开始试图向江承莫闹脾气。

她站在他的书桌前茶壶一样地掐着腰,一脸的色厉内荏,江承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从旁边他的书架上抽过另外一本精装版书籍,淡淡开口:“既然这样,《论语》和《资本论》,你选一个。”

“……”宋小西瞪着那本已经被他标满了各色笔记的马克思经典著作,顿时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从小到大,江承莫一直都很懂得怎么对付她。用沈家二公子沈奕的话来说,宋小西只要一张嘴巴,江承莫就知道她是想吃东西还是要说话。

因为这世上能让江承莫上心的事物不多,而宋小西明显光荣地身在其列,这让她有时候也会觉得甚是荣幸。只是这种能够让人扬起下巴微笑的感觉仅限于别人对他俩的亲密关系表示羡慕的时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没有一回是这样觉得。

宋小西第二日跟着江承莫和沈奕回去的时候呵欠连连,在车上还用手指翻出眼底下的红血丝给江承莫看。沈奕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冲着她轻笑:“小七你可以看看你承莫哥哥的眼睛底下,也红着呢。”

宋小西果然凑上去看,又很快被江承莫推开:“坐好。动来动去像什么话。”

宋小西从后面扯过一条毛毯裹在身上,再次打了个呵欠,再次凑到他身旁:“你哭了?”

江承莫凉凉看她一眼,冷笑:“这句话直接总结出了昨天晚上你的状态,是吧。”

宋小西瘪瘪嘴,开始强词夺理:“要不是你一定要拽我回来,我能这样吗?”

“我看你现在也不怎么差,还有精力冲我发脾气。连这个都解决不了,你实习的时候都学会点儿什么?”

宋小西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梗梗脖子又理直气壮起来:“这不是重点好不好,谁会自己闲着没事找罪受?”

江承莫懒得再和她斗嘴,从后面抽过一个抱枕隔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睡着以后口水流这上面,别靠近我。”说完就开始闭目假寐。

“……”

离开学还剩下不到一个星期,宋小西所谓一个月的寒假实习也临近结尾。她领了工资的下一分钟就给江承莫打电话,声称要请他吃饭。

相对于她的兴冲冲,江承莫就显得十分漫不经心:“几千块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宋小西怒:“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意义啊?这是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好不好?”

“可我今天晚上没空。”电话那头还有纸张翻页的声音,江承莫接着说,“你现在过来,晚上陪我去趟晚宴。”

“我才不陪你去参加什么没劲透顶的晚宴!你没空去吧,我找别人去!请客吃饭都不买账,你真是讨厌得没谱了!”

江承莫“嗯”了一声,还是波澜不惊的语气:“晚上有郑嫣嫣。”

“……”因为这一句话

,宋小西酝酿好的所有话都又淹死在肚子里,磨了磨牙说,“你骗我呢吧,你们这些商业大佬的聚会,怎么可能会有娱乐圈的人。”

“李唯烨。”

“……”

江承莫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宋小西却立刻就懂了。郑嫣嫣前些日子被狗仔队拍到了一张动静不小的照片。照片上,她一改往日利落清爽的干练形象,正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某个男人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而尽管那个人只拍到了一个微微低头的侧脸,还戴着墨镜,却还是有人眼尖地辨识出那是a城有名的梓成集团二公子李唯烨。

只是,明明照片上显示出的是亲密无间,明明看起来证据确凿,郑嫣嫣隔了几日还是通过经纪人否认了两人的情侣关系,声称他们两个“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起这些八卦了?”宋小西想了想,“不对,李唯烨不是a市的吗,怎么会来t市参加宴会?而且你怎么就确定李唯烨去郑嫣嫣就一定会去?”

“我不确定。”江承莫悠悠地说,“你可以不来,我又没在勉强你。”

“……”

江承莫接着说:“速度做决定,决定好了就在四十分钟内来我这里。”说完电话就被切断。

“……”宋小西瞪着手机屏幕上“已挂断”三个大字,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宋小西到底还是去了江承莫的公司,并且是在二十分钟之内。隔着办公桌站在某人面前的时候,她是真的很想做出一副排山倒海居高临下的气势,但无奈个头身材以及着装在那里,即使她站着江承莫坐着,她也仍旧没有一点威慑力。

江承莫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拿着黑色笔的手指了指不远处:“你落在你爸那里的钱包围巾手套。”

宋小西看看沙发上的袋子,脖子不由得就缩了缩。她担心江承莫又要开始说教。宋常青既然把她的东西送到他这里来,那江承莫八成就知道了她刻意不接宋常青电话的事情。他要是再故意问她为什么宋常青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总占线,宋小西在他的眼皮底下可说不出来她把宋常青号码加进了黑名单的实话。

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想到江承莫却没有问。只是见她还站在那里,简单说了句“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十分钟”。

宋小西歪在沙发里,想了想问他:“你干嘛非找我不可,你公司后宫,呃,公关部的美女团呢?”

江承莫一开始没回话,过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这种必须去又无聊的地方,再带着她们去就更没兴致了。到时候还是逗着你玩儿比较有意思。”

“……”

江承莫说到做到,十分钟后果然推开办公椅,拎起衣服带着她出了公司。车子七拐八拐又熟门熟路地到了一家私人会所,宋小西眯眼看着面前满眼亮闪闪的限量版礼服,不由得感慨这个地方的老板真是会做生意,把地方打理得特别对江承莫这类人的胃口,外表平淡无奇,内里富丽堂皇。沈奕就从不来这种地方,他若是想给女伴买东西,必定是去那些不但败家其中而且金玉其外的国际商场。

她和江承莫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赴宴之前的挑选礼服鞋子首饰等事情都由江承莫来完成,时常被鄙视眼光差的宋小西只需要站在一边等着去试衣间就可以了。

此刻亦然。江承莫替她打量一排排的衣服架子,宋小西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打量他。

在学生时代,宋小西最常听到的关于江承莫的内容就是,江承莫又是全校年级第一名,江承莫又是少年组围棋冠军,江承莫又是最高奖学金获得者,江承莫又是学生会主席,等等。他明明没有多么努力,最起码在宋小西看来他连高三都清闲得天天读老残游记孽海花,可他就是有本事一路轻松过关斩将,表情冷淡而又气场强大地站在领奖台最高的位置上。

甚至于十岁的沈奕就因为处处被压制,毅然决然地绝食两天,采用迂回曲线,通过疼爱他的姑妈,坚决而又义无反顾地转了学校。

在宋小西的印象中,除了更加冷峻更加沉稳更加阴险之外,十多年前的江承莫跟现在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他似乎没有经历过青春期男生那种青涩的阶段,在所有学生都必须穿校服的高中,在绝大多数男生被青春痘和篮球场所困扰的时候,江承莫就已经拥有了无懈可击的出色外表和一呼百应的号召能力。地位,金钱,以及亲手获得的可以称得上成绩的成绩,对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来说,因为来得都很容易,所以也并不怎么珍惜。

和江承莫这种人站在同一片阳光底下,宋小西都恍惚觉得他吸收的阳光比她要多。

第 五 章

宋小西望着江承莫一直发呆到他拎着衣服走过来。后者一个爆栗毫不客气地弹过去,她瞬间清醒过来,顿时就疼得咬牙切齿眼泪汪汪。

“想什么呢。”

宋小西捂着额头摇头晃脑:“我在想,江大老板,您对您的秘书艾木是不是很满意?”

“怎么说?”

“因为仔细想想你俩性格还挺像的,应该臭气相投才对……”

江承莫似笑非笑:“嗯?下午你来公司的时候又绕着她走了吧,你好像很怕她么。”

“我才不怕她好不好。”宋小西提高音量,见店员侧目,又很快把嗓子压下去,“我只不过是敬重一切有能力有美貌又有头脑的人而已。”

“我倒是没见你敬重过沈奕。”

宋小西扭扭脖子:“你怎么不说我没敬重过你啊。”

“我不大符合美貌那一条。”江承莫抿起唇淡淡地笑了一下,把衣服递给她,“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其实我主要是在想,像江公子您这样的全能性人物,多金有貌有身高,品性方面马马虎虎也不算太差,以后该娶个什么样的老婆才好呢?”

江承莫透心凉地垂着眼睛看着她:“所以你就想起艾木了?”

“我去试衣服。”宋小西觑到他的脸色,抱住衣服拔腿就溜。

两人到宴会的时间已不算早,宋小西跟着江承莫走进去的时候已听到嗡嗡的人声。江承莫把两人的大衣递给服务生,宋小西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挽着江承莫的手臂,挑了个人少的时候低声嚷嚷:“你骗我。我把大厅环视了三圈了,哪里有郑嫣嫣啊。”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看不到只能说你自己运气不好。”

“……”宋小西磨牙,“你跟客户谈判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忽悠人家的?”

江承莫先拖着宋小西去拜见了两位长辈。江承莫变脸如翻书,刚刚在人群中还是一副冰冰凉冷淡疏离的表情,现在就换成了一副垂眉敛目洗耳恭听的样子。那位被江承莫称作恩师的老人家,看到宋小西垂着手站在江承莫身后,一脸笑眯眯:“这个漂亮乖巧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吗?”

江承莫轻咳一声:“不是。这是我妹妹,宋小西。”

老人家“咦”了一声:“姓宋?和你不是一个姓嘛。”

“不是亲妹妹,是世交家的女儿,从小就认识。”

老人家“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依然笑眯眯地:“我知道了。”

老人家看着她的眼神很耐人寻味,就像是挖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只是宋小西完全莫名其妙,一点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江承莫正事办完就开始不耐烦,很快去了休息位。宋小西站在两米以外的安全地带调侃他老态龙钟不中用,然后撇下他自己去了餐品区挑选吃食。

餐饮区基本是女性的地盘。三三两两的美人凑成堆,边说边吃东西,樱桃小口一张,咬下一只葡萄,姿态很是妩媚典雅。宋小西绕着长长的自助餐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引起食欲的东西,耳朵里倒是被塞进了几句八卦。

“哎哎,你看那边的那个是谁?”

“哪个啊?”

“就是坐在休息位上第一排,最有魅力的那一个啊。哎,拜托你不要张望得那么明显行不行,搞得我们很那个一样。”

“你本来就很花痴,有什么好遮掩的。还有,拜托,那是江承莫啊,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

“……”

“你真的不认识?天,这一年你真是在t城白混了。别扯我啦,你就放心吧,你就算再看他一百眼他也不会往这边瞟一眼的。江承莫是出了名的冰山脸,而且还不近女色,除了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别的女人在他眼里估计就和静物差不多。”

“青梅竹马的妹妹?”

“宋家的千金宋小西,两个人好像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没见过,不过据说是个挺乖巧伶俐的女孩,长得也算不错。从小江承莫就对她非常好,几乎是有求必应,我听说他俩的银行卡密码都是互通的,对江承莫这种难以亲近的人来说,对她算得上非常宠了。”

“你说他俩青梅竹马,他俩难道以后真的要订婚不成?”

“照这个架势看,也不是没可能呀。”

宋小西背对着她们,端着盘子的手抖了抖,一颗晶莹欲滴的葡萄差点滚出边缘去。真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这八卦传得可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宋小西捏着三颗红樱桃回去找江承莫的时候,他正半靠在沙发里,双手成人字形支着下巴,两条腿交叠,表情疏离气势冷冽,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生人勿近”。

而后目光扫到她身上,张嘴接受了宋小西喂过来的一颗樱桃,咽下去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去一趟食品区就能笑成这样,你是猪么。”

宋小西也不以为意,挨着他坐下来,拿肩膀挤挤他的胳膊:“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么?有人说我和你以后要订婚诶。”

“嗯,然后呢?”

“还要有什么然后?这么不靠谱的事儿传得还有鼻子有眼,让我以后怎么找男朋友。”

她嘴里抱怨,却是正襟危坐在位置上。宋小西从小被灌输礼仪教养,虽然总是被江承莫嫌弃多懒散少端庄,但其实她还是养成了不少良性条件反射的。比如像现在这样,穿着裙子的时

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坐端正,手扶住膝盖,双腿微微斜倾,脸上带着蒙娜丽莎一般的官方微笑,即使偶尔不耐烦了,也只是转转眼珠,很快就会恢复安静。

江承莫默不作声,若有所思了一阵子,一回神就看到了她这幅装乖巧的模样。瞅了几眼之后淡淡地笑了出来,眉眼也随之敛去了几分冷意,倾过身来调侃:“你这个样子,如果再系上红领巾,整个一大号的小学生。”

“江先生,您真是太会说笑了。”

她笑不露齿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江承莫逗得笑意更深了。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