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城近含香瘴

唐宫外传 紫百合 5673 字 2024-10-09

昼夜兼程,我回到京都之时已有些劳累。

他对我说道:“茉儿,你暂时不能回水阁居住,就住在朕这里。”我知道我此番回京都并非名正言顺,贬为才人的贵妃此时应是在东都,他只能金屋藏娇,以免惊动宫中诸妃。

我乖巧依靠在他怀中,他沉默片刻说道:“朕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他身为大唐天子,如今却不能与自己的心爱之人光明正大在一起,心中之怨愤可想而知。

我说道:“皇上不必如此自责,茉儿本来就不计较那些虚名,只要能在皇上身边就好。至于住在何处,是何名位,都没有关系。”

这些确实是我肺腑之言,能再回到他身边已经太不容易。

他此时面上方略有欣慰之色。

李进忠进太极殿而来,他肃声说道:“传朕旨意,太极殿中宫人,若有走漏娘娘回宫消息者,杀无赦。”

李进忠忙称是。

我在太极殿中住了数日,听说贤妃前来求见他,悄悄走到前殿。

贤妃凛然说道:“臣妾有一言相谏,请皇上勿怪臣妾多事。”

他说道:“贤妃尽管明言。”

贤妃明知他语气冷淡,坚持说道:“皇上应知天象所显本是天意,如今带妹妹回京都来,恐会损伤国体,招致朝野讥评。”

他似乎早已料知贤妃有此一说,挑眉说道:“你是听何人所说?朕带回宫的不过是一名东都侍女,与她并无关系。你管束六宫还不够繁忙,如今连朕的事情都要一起过问了?”

贤妃不敢再言,告退而去,六宫慑他威严,均不敢多言。

建中三年九月,唐与回纥之战正式爆发。

他御驾亲征,大军挥师西下,越过边境势如破竹,三月之间连破回纥七城,离回纥可汗所占据王庭已不远。

军营中较之宫廷,的确是艰苦许多,我仍作宫中侍女装扮,陪在他身边,居然并未招致太多人怀疑。那些武将见我面者甚少,且不敢想到我竟然会出现在沙场营地。

但是,我瞒不过韩王、浑缄和路维扬。

韩王如今对他十分忌惮,慑于他之威势不敢张扬。

浑缄和路维扬皆无害我之心,纵然知道亦是故作不知。浑缄初次发现他身后侍女是我时,瞠目结舌,几乎连他的问话都答不出来,应是意外之极。

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发觉自己信期居然已接连两月未至。

张太医为我医治以来,从未如此反常过,他让我吃的那些药方,也并未影响我的身体状况。莫非是至边境之后水土不服所致?

他回营进午膳之时,似是十分开心,说道:“茉儿,唐军胜券已在握,朕不日便可将那回纥王擒拿下了。”

我替他准备好膳食,微笑道:“皇上当年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时,英名早已威震四海,如今亲自督战,士气大振,自然是必胜无疑。”

他开心不已,仔细视我道:“朕虽是开心,却让你在此吃了不少苦,这些时日以来,你倒是清瘦了许多,朕实在是心疼。”他将桌案上参汤端起近我唇边,笑道:“朕一定要亲手喂你多吃些东西才好。”

我本不愿喝,见他如此关心,勉强喝下一口,突然之间只觉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之感觉,冲出帐外便呕吐起来,却只是干呕。

他随我而出,轻抚我背心,柔声道:“茉儿,你可觉得好些了?”我抬头示意他我并无不妥,却见他双眸之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正自疑惑不知何故,他回头对李进忠道:“速传御医。”

此次随军太医并非张思道,他从来不曾见过我,但是知道我是他随身侍女。

太医替我诊完脉象,跪地回禀道:“这位姑娘应是有喜了,已将及三月,脉象平稳,微臣恭喜皇上。”

他离座而起,全然不顾帐中尚有别人,将我拥入怀中说道:“朕早已料知定是如此。”

帐中众人见此情景,急忙躬身退出帐殿之外。

我紧紧抱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孕在身,张太医昔日之言不是断定我此生子嗣艰难么?但是似乎他也曾说过,世间万事皆有可能,或许皇帝四处寻访而来的众多民间验方之中,确有根治我隐疾之方。

他极为欣喜,轻吻我说道:“上天终究未曾辜负朕一片诚心,朕会好好珍惜呵护这个孩子,若是皇子,朕定将大唐江山交与他。”

我轻声道:“皇上不可如此,诵儿温良恭顺,堪为帝君,况且这个孩子未必便是皇子。”

他并不在意,说道:“朕心中自有分寸,你现下只须好好休养,朕定当速战速决,早日带你回京都,不可再让你和朕的皇儿在此受苦。”他那喜悦紧张之态,全然不似一个已拥有数名皇子公主的父亲,仿佛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是他惟一的亲骨肉一般。

尚未降生便获得他如此宠爱,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这个孩子应该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但是我心中,分明有一丝丝惶恐不安。

按时间推算这孩子应该是他的,但是我不知与卢杞那一夜是否有可能如此。

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已极,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我,不准我轻易出帐殿,即使是出帐外透透气也命数名侍女紧紧跟随,诏命御医精心照料。

他心中对我的愧疚,至此时方有所消解,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无异是上天对他苦心相求赐予的礼物,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得到。

胎儿尚小,我饮食起居尚未受到太大影响,他去往行营阅兵后,我便行出帐殿,一众宫人早已跟随而出。

我立于营帐之间,环顾四野。只见天色苍茫,绿草如茵,风吹起时,似有牛羊的叫声传入耳中。

唐军如今所扎营之地早已越过边境,回纥富贵城和可敦城已在掌控之中,大军压境,阿布汗死守汗国首都牙帐城,负隅顽抗。

我已知皇帝欲已雷霆之势攻击回纥,以便早日携我返京,阿布汗抵抗只是徒劳而已,但是国破家亡即在眼前,回纥子民定会拼死一战。皇帝此次攻城,唐军损失颇为惨重。

只见一名兵士匆匆下马而来,见我即道:“臣下参见娘娘,不知皇上现在何处?”他们虽然不知我是贵妃,但已知我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是以如此尊称。

我见他神色仓惶凄痛,问道:“皇上在巡视营帐,片刻即回,你可在此处相侯。可是前线出了何事么?”

他不敢隐瞒,禀道:“先锋驸马都尉路大人,今日已不幸殉国。”

我闻听如此凶讯,眼前一片黑暗,早已晕了过去。

我醒来之时,发觉自己躺在帐中,他在我身旁,轻轻呼唤道:“茉儿。”

我仍然记得住我是因何晕倒,泪水沿着面颊不断滑落。

路维扬,是我继姐夫、堂兄、父亲之后失去的又一个亲族之人,我不敢相信那狡黠可爱的维扬哥哥,那英俊威武的少年将军,刚刚新婚不久,却因皇帝下令出征,命丧沙场。

御医近前禀道:“请娘娘已龙脉为重,节哀顺变,勿以此影响心绪,导致胎象不稳。”

他以眼神示意众人皆退下,声音沉重说道:“茉儿,你可听见御医之言?你如今不同于往日,过于哀痛只会伤及自己身体,且连累皇儿。”

我紧握住他衣袖恳求道:“皇上,茉儿求您不要再打了,只要回纥王肯认错臣服,何不接受他们归附大唐?表兄只不过是其中一名普通将士,所有牺牲将士之父母亲人,必定如我此时一般心痛。”

他视我说道:“茉儿你可知自己昏迷了两日之久?朕早已将回纥都城攻下,阿布汗拼死不降,本是咎由自取。朕已封其弟牟羽为新可汗,回纥如今已为大唐臣属之国了,朕多年心愿已了,正欲班师回朝。”

他简略数言,我已知回纥国在两日间发生了翻天覆地之变。阿布汗是芙晴的丈夫,他既然已死,芙晴却又怎样?

我只觉全身冰凉,问道:“永平郡主呢?她现在何处?”

他轻声道:“她已在营中,朕前些时日曾经允诺你保全永平郡主,自然会安排好一切,回纥王并未伤害她,她本是大唐郡主,朕怎会弃她不顾?”

我心中稍稍安定,看来阿布汗对芙晴仍有夫妻之情,并不要她为自己殉葬。

我说道:“茉儿想见永平郡主,望皇上恩准。”

他断然拒绝道:“不可,你先将身体养好,朕方准她前来见你。你与她多年未见,若是再情绪激动,朕怎能放心得下?”我知道此时他定然不会允许芙晴前来见我,便不再坚持,况且芙晴已在军中,安全无忧,过几日再见她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