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道:“你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可以背信弃义,可以离家叛国?”
他又道:“我已言明原因,师妹那玉饰现下可相借一用了?我数次约师兄见面,他均杳无踪迹,如今有你在此,何愁他不赴约。”
他似乎曾经引诱卢杞归顺回纥,却不料卢杞置之不理,所指王妃应是芙晴,那回纥王自芙晴处得知我与卢杞之前情,方掳我来此,只待卢杞自投罗网。卢杞若是应允相助回纥攻唐,回纥王便会将我交与他,同归回纥;若是卢杞坚决不允,公孙靖此次定要借机铲除他,断皇帝一只臂膀。
那公孙靖说出此等计谋之时,竟是轻松平常,似是闲谈一般,我心中只觉此人本性阴狠果决,实在无可救药。
以卢杞待人之诚信,即便平常交往之人,亦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我?他见此玉饰思及昔日之情,定会前来,我明明知道他此来危机四伏,有性命之忧,又怎能将他那亲手所雕玉饰变成他之催命符?纵然是我死,亦不能牵连他人。
我见公孙靖索要那玉饰,便道:“你要我死可以,我决不会将此物交出。”
他神色一变道:“如此就多有得罪师妹了。”
我只觉眼前一阵黑暗,知他是强迫我取下,心中只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恐会害了卢杞,后面发生何事全然不知。
再清醒过来之时,却在一座山巅的草丛之中,正欲移动,只觉颈间冰凉,一柄长剑横在我颈项之间,我轻轻瞥了一眼,以剑指我之人是一名回纥骑兵,他低喝道:“你若出声,我便立即杀了你。”
我垂首而视,那枚茉莉花玉饰果然不见踪影,料是已被公孙靖摘去,心中不由一阵痛楚,料想卢杞定然要中他奸计。
远处一缕箫声传来,公孙靖朗声笑道:“师兄果然是痴情之人,今日相请,来得如此迅速。”
我料是卢杞已至,眼泪落下,心道:“你明明知道公孙靖是谁
,掳我本是为了胁迫你去回纥,否则便有杀身之祸,为何还要前来?如今我与你本是毫无关系,你何苦如此?”
果然是他的声音道:“她人在何处?”
公孙靖道:“小弟信函师兄应是已阅过了,信中之事,不知师兄意下如何?回纥汗王求贤若渴,佳人已近在咫尺,何去何从,师兄自行抉择。”
半晌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无边寂静。
公孙靖见卢杞并不答话,又道:“师兄若是愿意一生屈从李适之下,眼见自己心爱之人日夜陪侍于他身边,小弟亦是无话可说。”
卢杞说道:“你信中所言并非决无可能,只是我如何相信她此时确是在你手中?”
公孙靖长笑道:“师兄若是不信,又怎会前来赴约?你若是要确定她安然无恙,小弟亦可让你见她一面,但小弟先提醒师兄,此地周围皆是我回纥高手,不乏精通暗器之人,师兄若要出手相救,须得先考虑清楚。”言毕即向我藏身之处飞身而来。
我被他凌空抓起,又稳稳落于地面,公孙靖反手将我揽在怀中,手指却是扣住我颈项,我定睛看去,卢杞仍是一身白衣,手执玉箫,距我们约数十丈远,虽是潇洒不拘,眼中寒光却向公孙靖直射而来,他本是心境恬淡之人,此时应是无比痛恨公孙靖之行径。
卢杞见我确实无恙,只是受制于公孙靖,神色稍缓,言道:“你可知她系何人?皇上下旨追查你之踪迹,你纵使带我们去回纥,恐难越过边防。”
公孙靖道:“师兄若是肯去,尚且不论有数名高手拼死护送我们,区区几名边城护卫,岂是你我敌手?汗王有言,他日若逐鹿中原,封你为唐疆半壁江山之王,如此看重于师兄,切莫错失良机。”
卢杞冷然道:“莫非回纥王以为他之图谋,皇上毫不知情?遑论逐鹿中原,只恐自保都已是难事。”
公孙靖笑道:“若是能有师兄相助,却是不难。师兄身为御史大夫,朝中边防策略早已尽知,身兼京畿监察使,各地兵马实力如何,亦是了如指掌,师兄若是出手与那李适为敌,只恐大唐江山便要易主了。”
我抬头望向卢杞,却见他亦向我望来,两人目光相遇时,他却立刻回转过头去。
公孙靖笑道:“只须师兄千金一诺,她即刻便可至师兄身边,不知师兄可有决断?小弟恐不便久侯。”
卢杞若选择我,从此远离中土,为回纥王所用,与皇帝为敌;他若执意不肯,后果便是毙命于此,公孙靖的目标本是他,并不是我。
我再无迟疑,开口说道:“公孙靖,我为你所辱,再无颜面见皇上,今日自尽于此,你无须再逼迫他了。”
公孙靖虽是阴狠,对我却并无逾距之行,闻我之言果然错愕一瞬。
他另一只手所持之剑锋便横在我胸前,这一瞬之间我本抱定必死之念,轻轻垂首迎向刀锋,心中想道:“我若一死,卢杞无所顾及,应会尽力逃脱重围,亦不至于害了他。”
突然一阵清风掠过,眼前白色衣袖飞起,我整个人脱离公孙靖控制,落入卢杞怀中。
高手对峙,本不能有一丝疏忽,否则便是予对方可乘之机。卢杞的眼神一直盯在我身上,公孙靖一瞬失神错愕,早已受制于他。
我眼见公孙靖倒地,却不知卢杞是如何出手伤他。
卢杞拥住我道:“你不要怕。”
此时四周所埋伏回纥高手尽数而出,卢杞抬头视众人道:“我今日并不想伤及你们,禁宫高手已将此山下重重包围,你们若是要逼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些回纥人见公孙靖已死,主将缺失,对卢杞深为畏惧,迫于王命,只得勉强一战,气势上早已输了一大半。卢杞挥箫制敌,回纥人于骑射虽是精通,武功身手却平平,发出暗器全被他玉箫打落,不过片时之间皆命丧卢杞箫下。
危机已逝,我惊魂稍定,望向卢杞,两人目光交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视向公孙靖那边道:“若非你那句话,今日我恐无机会救你。”
我低头道:“是我故意惊吓他的,并非事实。”
他叹道:“我知道。我今日出手也确实太重了些,伤及许多人命,亦是无奈之举,可吓着你了么?”
我道:“没有,我只担心他以那玉饰诱你前来,你定会中他之计。”
他走近我身边,轻声道:“所以你才有那求死之举?以为你一死我便可逃脱此处?”
我垂首无言,却听见他叹息道:“茉儿,你如今已是荣华尊贵的贵妃娘娘,为何还留着那玉饰在身边?皇上未同你追究么?你为何还要如此关心我?”
我定是将玉饰随身携带,公孙靖才会在仓促之间轻易取得,我既日夜相伴于皇帝身边,皇帝不可能不发觉,不可能不追究。
我见他依然唤我茉儿,忆及昆仑山中与他在一起开心的时光,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问道:“我亦不知道为何还要关心你……你当年为何……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为何……抛弃我?”
我心中想问他这句话
由来已久,却不料竟然是在此番劫难之后。
他略有迟疑道:“过去之事,何必再问?茉儿,你此时想这些亦毫无用处。”
我不知如何答他,低声哀痛哭泣。
他走近我,叹道:“不要哭了,卢杞怎能抛下你?又怎会抛下你?皇上亲口承诺会予你皇后之位,恩宠照顾你一生一世,我又怎能给你这些?”
我无法置信蓦然抬头,心中痛不可抑,说道:“是他……他对你承诺要娶我为皇后么?你以为我会贪图富贵荣华么?你以为他承诺的母仪天下能予我幸福么?”
他见此情景,向前一步将我拥入怀中,眼泪缓缓而落,道:“可是,我以为你对他……我知道他喜欢你,或许你心中本是有他,只是自己不曾觉察而已,先帝将宁国公主赐婚与我,我怎能委屈你做我的侍妾?”
我忍痛答道:“正是,我家门第低微,我又怎能及得上公主?”
他伸手抚去我的眼泪,柔声道:“傻茉儿,我们都以为……却不料我们都错了,今生本是无缘,如今之路由不得我们选择。你既是他的妃子,就只能断绝其他念头,一心一意待他好。据我那日回京途中所见,你在他身边应该很开心的……”
我依靠在他怀中,哭道:“我想待他好,但是在他面前我不敢随意喜怒,怕他生气,怕他猜疑我、疏远我,还要时时防范着宫中妃嫔,惟恐她们害我,我要的本不是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