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虽是轻轻说出,但蓝笺应该知道我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自己垂首而跪,不再多言。
我缓缓开口道:“你小小年纪,开口致命,闭口毒药,你可你此时身在何处?你若真要下手,谋算的又是何人?姐姐竟不知你心中居然有此等念头。”
她并不畏惧,却仍是低头说道:“奴婢知道,若行此事定是伤天害理,且有谋害皇嗣之罪,”言及此处,她抬头视我道:“但是能为姐姐剪除后患,奴婢虽死无怨。”
我见她仍是这般说话,怒道:“你要为我剪除后患?你能将这六宫妃嫔所生子嗣一个一个除掉么?你纵使能得手一次,皇上本圣明,岂能容你还有第二次机会?你分明是自寻死路,姐姐亦是白白疼惜你一场,你若有此念,我即日便将你放出宫去,你要暗算谁,谋害谁,都由你去。”心中又气又痛,早已落下泪来。
蓝笺见我如此,膝行至我面前哭道:“奴婢知道姐姐是担心奴婢,不愿奴婢有所差池,但是姐姐可知,奴婢见到姐姐伤心之态,只恨不能代替姐姐之痛,亦是恨那些伤及姐姐之人,奴婢宁愿自己去死,都不要姐姐将万事隐忍于心,奴婢爱姐姐之心,决不输于皇上。”
我早知恐是如此,却不料她竟敢今日当我之面说出此言,亦不敢相信,摇头道:“你定是疯了,不知自己在说些甚么。”
她眼泪如流水倾泻而下,说道:“奴婢是疯了,昔日在东宫之时,只觉姐姐温和可亲,自姐姐回宫那一日,奴婢见到姐姐一身白衣恍若天人,心中早已不由自主对姐姐生恋慕之意,日日相处姐姐身侧,奴婢早已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视她道:“我明日便放你出宫,替你择一良缘,你如今尚小,以后好好侍奉你夫君,生儿育女,定会忘记今日之言。”
却不料她止泪抬头望我,冷冷说道:“姐姐可是定要赶我出宫么?蓝笺有一言相告姐姐,姐姐若要将我送出宫门,我即刻便自尽于姐姐之前,不劳姐姐为我将来打算。”手已伸至袖中去取一物,便欲吞服。
我大惊失色,忙俯身抱住她,将那小小药丸夺过,料必是剧毒之物,急道:“你何必如此?姐姐本是舍不得你走,只恐你误了自己终身幸福,你为何如此执着?”
她伏在我怀中哭道:“奴婢终身幸福便是陪伴姐姐身旁,只求姐姐莫要赶走我,时时能看见姐姐,相伴姐姐,此生于愿已足,再无他念,求姐姐成全。”
我心中知道此时若是相劝她,她断然听不进去,惟有等待机会替她择一相配之人,她若知男女情事,定会自己将此念打消,遂道:“好,姐姐承诺再不迫你离开。”又凝视她正色道:“但是你须得答应姐姐两件事。”
她神情甚是开心,止泪道:“姐姐请吩咐,奴婢断无不从之理。”
我目视她道:“第一,皇上子嗣妃嫔,都是他之亲人,纵使他们伤害于我,你不要伤害他们;第二,裴昭仪腹中胎儿,虽非成人,亦是生命,你不得暗算于她。你可做得到么?”
她略有踌躇,垂首应道:“奴婢做得到。但是,姐姐不可让裴昭仪如此得意,姐姐莫要忘了,裴丞相如今正是国丈大人的顶头上司。”
我蓦然惊觉过来,他在太极殿独寝多日,太极殿乃是他会见朝臣之地,若非传诏,宫中妃嫔不得前往,宫中耳目众多,裴昭仪恐已知晓今日太医来飞霜殿请脉之原由,我现下不可能陪伴于他,正是夺回他宠爱之良机,对她道:“皇上喜欢她,我还能如何?”
蓝笺眼中光芒闪过,轻笑道:“姐姐冰雪聪明,只要姐姐愿意,自然有的是方法。”
已近晚膳时分,正有一批侍女将御膳准备妥当前往太极殿,她们自飞霜殿经过时,我立于飞霜殿前,李进忠见我身着侍女粉红宫裙,正要出声,我笑道:“我今日想与皇上开个玩笑,换下两名侍女在我这里稍事休息一下。”
他本是聪明人,忙道:“奴婢谨遵娘娘之命,请娘娘莫要将玩笑开大了。”
我和蓝笺接过两个点心盒,随同众侍女进入太极殿偏殿,依序而立,果然见他和裴昭仪均在殿中,李进忠不敢提醒他,默然站立在侧。
他问李进忠道:“太医可看视过贵妃了?”
李进忠跪禀道:“奴婢回禀皇上,张太医已然看过,说是小恙,并无大碍,只用一付药,即日便可无事。”
他面露欣悦之色道:“如此便好,替朕重赏。”
我暗想道:“你心中还记得我么?那裴丽儿现下就在你身旁,我且看你如何待她,是否将对我之言亦同样对她说一遍?”
他对裴昭仪态度十分亲切,温言道:“你在殿外候了半日,定要见朕,可是有事要与朕说么?”他话中之意,似乎裴昭仪并非奉诏前来,而是在太极殿外久侯于他。
裴昭仪神情愈加娇媚,依偎入他怀中道:“臣妾见皇上多日不至翠微宫,独居在此,心中莫非半点也不思念丽儿么?”她竟不顾众多宫人在侧,直言对他之思念,且根本不提及我,似乎他们二人暂时分别一般。
他并不推拒,任她入怀,笑道:“朕心中有些烦闷,想独自在此清静几日。”
裴昭仪凑近他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我料裴昭仪之低语,一定是告知他身怀龙脉之事。
他果然神情欣悦,握住她的纤手,对李进忠道:“传朕旨意,让淑妃娘娘多安排些宫人照顾昭仪,一切问安之礼此后皆免。
裴昭仪见他如此关体贴,甚是开心,甜甜笑道:“臣妾多谢皇上。”
他拥着裴昭仪立起,行至膳桌之前,我恐被他识破行藏,故意站立在背离灯火之处,他并未发觉。
桌上菜色均已摆齐,众人皆退,裴昭仪用膳之时自然又是免不了帮他端酒布菜,软语娇嗔,他亦欣然接受,毫无拒绝之意。
我不再躲藏,面带淡雅温柔之笑容,手提点心盒徐徐行至他身侧,跪于地上,轻声言道:“奴婢恭请皇上进用甜点。”
他目光移动,见我身着粉红低胸纱裙,头饰珊瑚,如同昔日在云宸殿当值之时一般,举手将我横抱而起,微笑道:“茉儿!”
我轻轻挣扎道:“皇上有佳人在抱,茉儿本是来错了。”
他心知是何缘故,侧身对裴昭仪言道:“昭仪用完膳早些回宫歇着,朕与贵妃还有话说。”
我思及裴昭仪屡次讥讽我,说道:“太极殿本是后宫嫔妃禁足之地,茉儿无诏来此,惊扰圣驾,请皇上放手。”心道今日无诏来此的恐不只我一人,看他如何处置。
他闻言,对裴昭仪道:“朕日后若要见昭仪,自会宣诏,今日之事,不可再为之。”
裴昭仪见我针锋相对于她,早已泫然欲泣,且见他自我来后,不但不看她一眼,更处处维护于我,恨声道:“贵妃姐姐果然与众不同,来见皇上一面都如此别出心裁,妹妹实在佩服之至。”
我嫣然一笑道:“妹妹若是愿意效仿,只恐皇上亦甘心接受。”
他听我之言,笑道:“朕今日被你捉弄够了,谁若敢再来一次,朕决不轻饶她。”
裴昭仪负气拜别而去,我却再也笑不出来,思及今日太医所言,却无法将伤心之事宣之于口,怔怔看他,神色惨痛凄惶。
他拥着我急道:“茉儿,莫非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朕之心意?朕为你数日独宿于此,亦是不愿仅你一人孤枕而眠,朕若存心要召幸她们,何须等待她们自己前来?”
我见他确实着急,毫无平日那冷静威严的态度,忍泪说道:“茉儿怎敢怨皇上?只是伤心自己命薄,无昭仪那等福分……”
他神情微变,拥住我道:“朕如今并未立太子,你若为朕生下子嗣,朕决不慢待于他。”
我万万不料他说出此言,分明有意废长立幼,许我将来所
生之子以太子之位,我触动心弦,勉强笑道:“儿女本是天定,还须几分运气,若是没有……”
他轻笑道:“虽是运气,亦在人为……朕日夜都陪在你身旁,怎会没有?长侍朕身旁之人皆有所出,你又怎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