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杂树管弦声

唐宫外传 紫百合 5113 字 2024-10-09

他见我神情冷漠,说道:“你好好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似乎毫不留恋,转身而去,我命蓝笺将帷幕放下,合眸而睡,想到他数日将我冷落一旁,心中隐隐泛起一丝难过,却又想道:“你如今既是皇帝,六宫妃嫔都在期待你的宠幸,自然万事皆随你。”

隐约中似乎梦见他又返回寝帐内,将我拥入怀中,似是在轻抚我肌肤,说道:“身上如此冰凉,还不睡出病来?”

我蓦然惊醒,原来并不是梦,确实是他。

他低声道:“茉儿,茉儿,朕怎舍得让你独守空帷?朕等了两年多才将你等回来,如今又怎能弃你不顾,去宠幸别人?”

我对他说道:“昭仪深得皇上之宠爱,皇上何不去昭仪那里……”

他脱衣进入锦衾内,搂住我腰身,道:“茉儿终究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数日来朕独寝在太极殿,你就一点都不思念朕么……”

我被他言中心事,十分窘迫,他抱我更紧,伸手端起床畔几案之上祛寒参茶,喂哺入我口中,方才说道:“日前之事,还生朕的气么?”

我见他绝口不提为何将我冷落数日,亦不愿主动向他解释,低垂眼帘道:“茉儿不敢。”

他展露一丝笑容,温言道:“这些天不见面了,可有话对朕说么?”

我忆及母亲所托之事,迟疑道:“茉儿有一事,相求皇上。”

他轻整我纷乱的鬓发,柔声道:“你说吧。”

我道:“舅父崔佑甫,本是一介书生,为人谦恭谨慎,如今年事已高,远在幽州,恳求皇上将他调回京都,即无官职亦可。”恐他不允,又说道:“当日若非舅父,茉儿恐是进不了皇宫,亦无缘与皇上重逢。”

他淡淡一笑,道:“朕改日调他回京就是。”

我全不料他如此轻松便让舅父回返京都,开心不已,说道:“谢皇上恩典。”

他俯身亲吻我,说道:“你若能每日都如此刻一般开心,朕纵是将天下之物尽赐与你,又有何妨?不过,今日你要如何谢朕?”

我见他恢复开朗神态,亦如同往日一般,轻轻依偎向他怀中,替他解开胸前扣系。

他并不多言,低头亲吻着我,尽情恩爱缠绵。

次日清晨醒来,他近似疯狂的亲密在我颈间身上处处留下印记,蓝笺替我着衣之时悄悄笑道:“昨夜皇上与姐姐和好如初了?”

我脸颊飞红,这些宫闱秘事本是不瞒她们,对她道:“你如今也不小了,过些时日我求皇上放你出宫,替你择一桩美满姻缘可好?”

她蹙眉说道:“姐姐不要玩笑,奴婢在宫中已有数年,早已断绝此念。”

我笑言道:“你不愿出宫,那你可喜欢皇上么?若是如此,我让皇上赐你名位吧。”

自我进宫之日起,我便深知朝廷中人结党营私,为的是自保,所谓法不责众便是此理,宫中亦然。我纵是有他千般宠爱,终究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得到的实在是有限。犹记昔日华阳公主欲带我同侍卢杞之时所言:“既

是迟早要有别人,莫若是自己亲近之人,或许可以少些烦恼。”我今日待蓝笺之意,类似于公主所言,亦更能体会当日她之心情。蓝笺本性纯良,且爱我护我皆出自真心,若她真有此意,我倒不如成全她。

不料她仍是摇头道:“奴婢自知姿色平庸,从无此念。皇上对姐姐情深意重,心中断不会再容纳别人,纵然是有几份爱护,恐亦是场面应付,并无真爱。奴婢又岂会自寻烦恼?”

我不知她心下到底要如何,便不再追问。想起绿绮之事她一直不曾明言,问道:“你告诉我,绿绮之事到底是何缘故?”

她抬头视我道:“绿绮姐姐那日突然昏迷不醒,奴婢闻讯赶去,呼喊数声,她方才略有意识,并不说话,只是目视枕下之锦盒。她逝去之后,奴婢将那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支玉钗,与姐姐的本是一对,姐姐可还记得?”

我怎能不记得,他为东宫太子之时将那对玉钗分别赠予我和绿绮,当时绿绮为此还有忧色,莫非绿绮之死与此玉钗有关?若她果然是被人谋害,那会是谁?是淑妃,还是别人?

我问道:“皇上初登基之时,可是很喜欢绿绮么?”

蓝笺道:“是,绿绮姐姐逝去,皇上很是伤心,命人查过此事,却无结果。”

我微觉奇怪,既是当时绿绮受宠,妒忌她者恐不止淑妃一人,却也未必是淑妃谋害她。皇帝追查此事,又怎会无结果?以他之精明,不可能不知其中究竟,却想不甚明白实情究竟如何。

我想起那玉钗,问蓝笺道:“那支玉钗现在何处?是你收着么?”

蓝笺滴泪道:“皇上见是绿绮姐姐遗物,已命人随葬于她身旁。”

我心中暗叹,他若早知有此一日,定会后悔不该赠她那玉钗。自己心中亦是惊惧,那玉钗我同样有一支,他现下对我之宠爱是毫无顾忌,六宫侧目,我位份虽高,明里众人对我皆有所忌惮,却难躲伤人之暗箭,绿绮便是前车之鉴。若是在宫中树敌太多,成为众矢之的,分明是自寻死路,否则便要处处提防,时时当心。我决不能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我必须找到可以与我共同进退之人。虽然现下结交任何人对我而言都是极其艰难,但我自有我之方法,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如此人选。

宫中一众妃嫔,我并不了解,仅是见过数面而已,我还需要时间。思及此处,我对蓝笺言道:“去两仪殿。”

淑妃所居两仪殿,我尚是首次造访。

我所居飞霜殿原是玄宗皇帝昔日梅妃故居,离太极殿并不远。院中遍植种种梅花,朱砂绿萼等名品亦在其中,冬日雪中幽香远逸,我素喜青碧之色,殿中陈设亦是古色古香,精致上乘,自有一种清雅之韵。

我料想淑妃本是绝色佳人,且在六宫之中地位最高,她居所之内应是流光溢彩,华丽纷呈,极尽奢华。

进入两仪殿中,举目四顾,只见正殿之中一应诸物,皆是朴实无华,帐幔座褥大约都是淡紫之色,除为皇帝所设御座之外,丝毫不见皇家气息,竟是比飞霜殿还要简洁。正殿之中悬挂牌匾对联,我仔细一看,那对联上曰:“莫疑波上春云少,只为从龙直上天”,笔迹清秀婉约,但并非皇帝手迹,应是淑妃自己所书,自成一体,颇具功底,心中暗暗赞叹。

我昔日觉淑妃此人,身上总是笼罩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不知是否系因皇帝不再宠她之故,但今日目中所见,仿佛她本性之中便是如此。她十几岁进宫随侍皇帝身边多年,从昔日东宫太子嫔到今日淑妃,不知为何名分上总是差了一截。当日未进妃位已是十分委屈,如今为皇帝诞育长子又未封后,虽总觉她心中应该有怨,却从未形之于外,而且对皇帝十分畏惧,不似个性刚强之人。今日见她手书,字如其人,更觉她兰心慧质,极具才华。不禁暗忖,她若是此等人物,那绿绮之事便不会是她下手。今日我已有准备,正要暗中相试。

早已有人通报淑妃我前来拜见,淑妃此时已迎出正殿,我忙拜道:“妹妹昨日便该来拜见淑妃姐姐,请姐姐恕罪!”

她伸手相扶道:“你初进宫来,本是劳碌,又要尽心侍侯皇上,何必拘这些礼数。”

一番寒暄,两人分别落座。淑妃在自己宫中穿着十分朴素,不似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华丽,身着一袭淡紫槿色宫裙,头上仅是斜插一枝凤头金步摇。她与皇帝年龄相仿,如今已近三十,却仍是美丽动人。

我真心赞道:“姐姐如此风华,后宫无人能及。”

她笑道:“妹妹谬赞了,若论美丽,应是皇上心中最爱之人。”

她身后一名侍女,正是当年云宸殿之紫宣,此时忍不住笑道:“两位娘娘请恕奴婢多言一句。”

淑妃笑视她道:“贵妃在此,你不可胡言乱语。”对她似是极其宠信,便如我对蓝笺一般。

我忙道:“你但说无妨,姐姐身边之人,又怎会随意开口。”

紫宣见我首肯,方才说道:“奴婢等都觉得两位娘娘均是美人,且有相似之处,颇似同胞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