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掩尽月华光

唐宫外传 紫百合 8028 字 2024-10-09

刹时间,殿内诸人目光齐齐集中于我身上,不知是因那明珠光华,还是被太子如此举动所震撼。

李进忠微笑近前,对我说道:“这‘鲛人之泪’乃是稀世奇珍,世上仅此两颗,姑娘须当好好珍藏。”

盒内尚有一支同样镶珠的玉钗,李进忠不知如何处置,他淡然说道:“那一颗给绿绮吧。”随即转身而出,李进忠忙将琉璃匣交给绿绮,追随他而去。

绿绮接过玉钗,并无欣喜之色,轻叹口气。

我问道:“姐姐为何如此?”

她脸上隐隐现出担忧之色道:“这对玉钗,王嫔娘娘曾经想要过……”

我心下立刻明白,如此宝物,太子没有赠予正妃,却给了两名殿前侍女,对我们而言尚且不知是祸是福。

晚间太子果然带着我们一起至明月楼,明月楼宏伟巍峨,富丽堂皇,大殿之内龙椅上端坐的正是代宗皇帝,两旁侍立无数宫女妃嫔,左右两旁均设有座椅,独孤贵妃和华阳公主坐于左侧,右侧却空着。殿内两侧,应是为太子和诸皇子所设之位,诸皇子王妃均已在座,再往外,应是诸王公大臣的位置。

太子到达之后,对皇帝大礼参拜后回位,其他诸人又拜伏于地参见太子。

站定之后,我眼光一扫,皇帝今晚设私宴,卢杞依然身着白衣,他旁边的中年官员与他有几分相似,似乎是卢驸马,路维扬等人亦已在座,其他的一些王公贵族,却是一个也不认识。

我们侍立在他身后,只听内监喊道:“王嫔娘娘到!”他却气定神闲,并不往那边看。

我凝神看去,只见一个宫妆美人携带两名侍女款款而来,她的气质雍容华贵、神态温婉幽静,令我惊奇的是她眉目居然和我有二三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秋水般的双眸,形状与我的眼眸几乎毫无二致。

她进来后见礼已毕,方在太子身边坐下,面带微笑正要说话,无意中瞥见我,大有惊异之色,但稍时即敛,温言对太子说道:“殿下昨日与公主换来的侍女就是她吧?”

太子轻应了一声,王嫔看我一眼不再说话,默默坐在他身边。

我见她神情落寞,暗想她如此美人太子应该珍惜才是,却在人前对她如此平淡,即使贵为太子正妃,身为皇长孙之母又如何?眼见自己所钟爱之物被太子赠予两名侍女,且与太子的关系都有可疑,心中怨愤可想而知,却又分明惧怕太子不敢表现出来。

正在思忖,又听内监喊道:“晟平公主和驸马到!”太子此时方朝外面看了过去。

晟平公主和郭驸马正往殿中行来,太子起身而立,其他皇子王公不敢怠慢,亦忙站起恭迎,晟平公主至殿前行礼已毕,正要退下,皇帝笑道:“晟平,你坐到父皇这边来。”目光示意她坐自己右侧空着的那张座椅。

众人心知那本是沈后之位,晟平公主系皇帝与沈后长女,现今让晟平公主去坐,亦无可厚非。晟平公主笑道:“父皇有命,儿臣僭越了。”大大方方上前坐定,独孤贵妃和华阳公主微笑而视,并无异样。

皇帝甚是高兴,道:“今日朕宣众位爱卿来此,一是因众位爱卿为国操劳,朕予以犒赏;二是华阳公主病已痊愈,贺公主从此再无病患,永保康宁。众卿今日不必为君臣之礼所拘,务必开怀畅饮,朕亦愉悦。”

诏命一出,群臣又是山呼万岁之声不绝。只见一名妃嫔上前禀道:“宫中重排‘霓裳羽衣舞’,皇上今日可要鉴赏?”皇帝笑道:“如此甚好,速速演来便是。”

少时,只闻罄箫筝笛齐奏,一首婉转低回、沉郁娴雅的曲子伴奏之下,一队舞姬身着各色轻纱翩然而至,我早已知霓裳羽衣舞是有名的宫廷之舞,甚至有传说它是玄宗当年从月宫偷记回来的仙乐,只见那些舞姬仙袂飘飘而举,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一时舞毕,那妃嫔忙问:“皇上觉得如何?”

皇帝微微沉吟道:“虽不及前人,能够如此,已属不易。赏。”

那妃嫔大喜,忙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晟平公主在旁徐徐言道:“父皇,此舞虽好,却过于哀婉了些,与我大唐当今盛世甚是不合,儿臣家中亦有精于此道之人,欲献演于父皇之前,不知父皇可愿一观?”

皇帝笑道:“甚好,宣他们上殿即是。”

只听殿外内监喊道:“宣——”,即有数名少女身着胡装走进殿中,她们都是短裙马靴,长发皆结为小辫,下垂璎珞,甚是俏皮可爱。

那为首的少女身形小巧,模样亦美,身上自有一种英姿飒爽之气,她领队参见,娇声说道:“奴婢国公郭氏第九女郭盈,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原来她是郭子仪幼女,郭驸马之妹,她所携带的那些少女个个着装整齐,晟平公主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欲在皇帝面前展示。

皇帝笑道:“甚好!果然将门出虎女,你且演来看看。”

郭盈闻言称“是”,即开始舞蹈。她们所跳的正是“胡旋”,时下京都王公贵族之家颇为流行,但见舞步虽急,阵形却一丝不乱,郭盈本是领舞,曲将终时,只见她舞步愈见急促,旋到最后却重心失控,身子一歪,便要往地面跌去。

突生此变,众人不由都惊叫出声,料想她这一摔下去定然吃亏不小,却见一道白影掠出,将她稳稳接住,笑言道:“姑娘小心。”我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卢杞!

郭盈已被他整个抱入怀中,面上虽故作惊慌,却是隐含笑意,一双水汪汪杏眼直望向卢杞,亦娇声说道:“多谢卢大人及时相救郭盈。”

卢杞亦放手笑道:“姑娘请站稳了。”转身回到座中。

晟平公主面有得意之色,我心下顿时明白:她们今日这场戏,目标正是卢杞,他们明知华阳公主钟情卢杞,而卢杞素日与东宫交往密切,晟平公主一定不愿意让卢杞娶华阳公主,她导演这场戏,目的正是要利用郭盈将卢杞牢牢定在东宫这边,最好是由皇帝赐婚,那样即使独孤贵妃有异议,亦是无可奈何。

华阳公主脸上似罩了一层寒霜,独孤贵妃的宽大衣袖落在她膝上,应是紧握着她的手。

晟平公主笑道:“父皇觉得儿臣这个妹妹舞得如何?兼有意外之戏,卢大人英雄救美,与九妹甚是有缘。”

我早已预料她会如此说话,并不意外,只是担心华阳公主,不知她要如何发作。

皇帝笑道:“正是……朕倒确是意外且开心。赏。”

晟平公主笑声更朗,道:“谢父皇!”

华阳公主见此情景,早已按捺不住站起,笑道:“霓裳羽衣舞、皇姐家的胡旋舞,果然是好,可惜已是旧曲,并无新意。儿臣卧病之时,亦自创一曲,名曰‘绿腰’,令上阳宫人排练已成,父皇可有兴趣一赏?”

皇帝本是宠她,见她开口,亦有新舞进献,忙道:“既是这般,朕倒要认真赏一赏了。”

华阳公主笑道:“赏是不妨,恐要向皇兄相借一人,儿臣此舞是八名侍女合舞,儿臣有一名昔日侍女因皇兄之要求到东宫当差,如缺此人恐不足观,望皇兄首肯。”

皇帝微一错愕,笑道:“既如此,让你皇兄将侍女借你一用。”

太子回头对我道:“你去吧。”

我退出殿外,彤云等人已在等候,且手上多拿了一套舞衣,那舞衣乃上好浅碧色纱所制,水袖长约一丈,腰间碧色绫罗,柔软飘逸。我换好舞衣,彤月在我耳边低低道:“适才我在公主身后,她嘱我告诉你,等下舞到卢大人桌案之前,我将绫罗卷过,你就佯装倒地,可记住了!”

我不禁暗然失笑,华

阳公主是明知刚才郭盈佯装之事,故意以牙还牙,也给晟平公主一点颜色,这两位公主不愧都是皇帝所出,只是可怜那个卢杞,今日要被她们姐妹戏弄两次,只得点了点头。

片刻之间舞乐已起,我们平日早已演练无数遍,那绿腰舞衣优柔美观,水袖飞扬飘逸,本已先声夺人,且兼华阳公主素有才华,大殿众人无不齐声惊叹。

将近曲终之时,我们接近卢杞身边,彤月与我恰在一组,她一使眼色,长长水袖早已自我身边卷过,我望她回笑,顺势翻身倒地,只等卢杞来救我。

众人惊呼声未落,我早已落入一人怀中,听见他低声说道:“怎么如此不小心?”不是卢杞,却是太子!

我怔怔望着他,却无话可说,他见我无恙,表情漠然将我扶起,也不理会殿中诸人是何态度,回座而去。

我只觉殿中众多目光都投向我,不敢抬头看,心中却是无数疑问:“为何是他?卢杞呢?他为何不出手?”忍不住向卢杞投去一眼,却见他端坐一旁,似乎无事发生一般,嘴角含着一丝轻笑。

舞乐已停,我和彤月等行礼退下,只听华阳公主笑道:“父皇觉得儿臣此舞如何?不知父皇可认为比皇姐家胡旋舞逊色?”

我料她此时甚是高兴,此舞自是精彩绝伦,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本要算计卢杞,却牵扯出太子。即使我为东宫侍女,亦不需劳太子亲自来救,况且卢杞就在近前,定然无虞,太子此举实在大出众人意料。

演舞之前,华阳公主早已言明我本为上阳宫人,后被太子换去,加上如今这般行为,分明是等于昭告众人他因一己之私强夺妹婢,华阳公主见有此等意外出现,太子自陷其中,心中甚喜,故而语带双关。

皇帝大笑:“不错,果然精彩绝伦,朕定要重赏。”晟平公主面上略有一丝不悦,太子依然是肃然而坐,似乎是没听见。

我更换舞衣回到殿中,仍和绿绮站立在太子身后,却见皇帝说道:“你们虽非应选入宫,却为公主祈来福运,朕今日就赐你们黄金千两,父兄有官职者可晋升一级。”

芙晴等七名为华阳公主祈福少女站立大殿中央,面向皇帝齐声称谢,我想到自己,心中又是一阵黯然。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散席,众人皆尽兴而归,随太子回到东宫,他对王嫔道:“你回去吧。”往自己寝宫而行,李进忠忙跟了过去。

王嫔今日所见诸事皆与我有关,心中对太子之怨可想而知,虽未明言,眉间已隐隐有哀怨之色,见太子又如此说,不再多言,亦不看任何人,即带那两名侍女离去。

我和绿绮将云宸殿各处检视一遍,嘱咐小内侍们留神看守,回到西南院中。绿绮见我心事重重,便道:“你可是为今日之事介怀?”

我点头道:“姐姐,今日王嫔恐怕甚是不快。”

她叹道:“即使不快又能如何?殿下轻功高绝,平日里不肯轻易露出,今日为了你,在皇上和群臣面前如此相救,爱护之心早已诏告天下,他连这都不肯顾忌,又岂会在意王娘娘感受!”

我见她说太子轻功甚好,回想那日飞云阁临别之时,确是如此,心中顿疑一事,忙问:“我跌倒之时,姐姐可曾注意到殿中其他人有何表现?”

她对我轻叹道:“你竟然有此一问,莫非你心中希望救你的另有他人?”

我料她定然知情,遂道:“姐姐告知于我吧!”

她笑道:“你近前不远,卢大人曾站起过,却不知为何并未出座。”

我心中豁然明朗,并非卢杞不出手,而是太子来得太快,他看见太子为我而来,自己遂又坐下。

歌吹衔恩归路晚

我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整理完毕上床休息,心中烦躁无比辗转反侧,初夏晚间本是清凉,我下床走出门来。

门外一弯明月,映照千竿翠竹,竹林间几脉泉水流出,在青石道畔汇成小溪流,明月倒影在内闪闪烁烁,如同碎玉流银,小道旁的菖蒲,散发出一种淡然清新的草本香气。

我见那溪流清澈见底,便将鞋子脱下坐于溪边,双足浸入溪水当中,只觉清凉彻骨,心中烦闷倒好了许多,想到自己前途未卜,不由对着溪水长长叹了一口气,正要抬头,却见月光倒影在水面,竟然多了一人的影子,心中大骇,忙回过头来。

太子身着淡青色便服,站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此时刚沐浴过,且是才起床,头发只是轻拢在胸前,身上所着亦仅是碧色薄纱衣,十分随意,却不料在此处遇见太子,心中又窘又羞又急,欲要拜见他,还要穿鞋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他俯下身来,将我横抱而起,笑道:“我今日果然没有空来一趟,茉儿此时亦是美如月中仙子。”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却分明感觉他抱着我往他寝宫方向行去,心中暗叫不妙,他抱我进门之时,我微微睁眼瞥见李进忠略有讶异,却似乎并不意外此事发生。

太子将我轻轻放在他寝床之上,我此时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原本以为可以与他暧昧不明相处

下去,伺机出宫,却不料他对我竟然毫无顾忌,东宫之内关怀备至,大殿之上公然相救,亦无视太子妃的怨愤。他是储君,且有皇帝袒护,有何事不敢为之?我早该料到他不会轻易放过我,却一直过于天真,以为自己能与他周旋。

今天,终于无法逃避了。

他解衣上床,轻拥着我,亲吻我的发丝、脸颊和颈项,伸手去抽我碧纱衣的系带,我心中一痛,顿时眼泪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