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未央赋 寸土禾 7273 字 2024-10-09

番外 东方朔五

我,是东方朔。

曾经的我,只是一个狷狂的市井之人,终日饮酒,闲时写诗作曲,流连花丛,醉意人生。这样的人生,很自由,很随意。

可,有一天,我的生命里,闯入了一个叫做卫紫馥的女子,从此,我的人生,便开始不同。

一人一马,从此浪迹天涯。

“先生,请让我跟着你,好吗?”

无奈的回过头,她又跟来了。从长安城一路往北,多少次甩开她,她又多少次跟上。衣衫褴褛的她,立在风中,鞋子早已因为日夜的赶路而磨破,露出打了血泡的足趾。风沙污了她如玉的脸,只留下那双倔强的眼,让我想起梦中的那双眼睛。

“先生,琳儿的前半生一直活在错误里,但是,选择跟着先生流浪,是我最正确的选择,先生,让我跟着你,天涯海角,可以吗?”

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拉于马上,跟着,就跟着吧。风沙很大,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疼。

汉匈边陲的小镇,遇到了一个匈奴人,和我一样的洒脱不羁,一样的不拘小节,和我一样,有一个魂牵梦萦的女子。和他喝了一天的酒,两个人都醉了,分别时,他送了一幅画给我,画中的女子,含笑而立,苏莫尼,君臣单于的女儿,伊稚邪的妹妹。我送给他的那幅画里,我的紫馥,一身浅绿色长裙翩跹而舞。

这样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夜里,星光灿烂,紫馥笑靥如花,“东方朔,给你跳段舞吧。”掏出白玉萧,轻吹馥曲,然后,是一夜的好梦。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对男女,拉尔丹,苏莫尼,会让我负上一生的责任和歉疚。

“东方兄,皇上已随军前往会稽,望兄相助。

另紫馥亦从。

卫青字

珍重”

将信鸽放飞,手中的字条展开又卷拢,展开,又卷拢。去,还是不去。东方朔,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迂腐。可最终,我依然在一个露色深重的夜里来到了这个粘腻的南方小城。

会稽这场战役,只有用计谋,才能取胜,敌我悬殊,太大了。我想拉尔丹会谅解我,我想把苏莫尔带离草原应该很容易。只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看轻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看轻了他们对于草原的感情。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是我最大的弱点吧。

不管如何,既然紫馥选择了战场,选择了在刘彻身边战斗,我就应该让它赢,无论手段如何。而且,紫馥,要学的,也太多了,她,现在,还不能适应战场,她太善良,太简单了。

夏天的夜,透明如水,靠在一棵大树旁,闭着眼,很累,却不敢睡去,一直留意着一旁的紫馥,担心她偷跑。此时的她,躺在被露水濡湿的草地上,仰面看微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时断时续的厮杀声和战鼓声。时而有几声凄厉的马匹的嘶叫划破这夜的长空。天边,有火光掩映,象要把夜空吞噬。我们,已经在这片浓密的树林里呆了三天三夜了。过了今夜,战争就应该胜负已分了吧。那个时候,紫馥,应该就安全了。

看到她悄悄起身,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想偷跑。”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一声不响的重又躺下,愤然的揪着身边的杂草。

“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还不肯原谅我吗?”

“再也不会原谅你,恨你,讨厌你,不想看到你。”这是她这三天来第一次和我说话,却如此的绝决,凄然一笑,缓缓起身,走到原处坐下,靠着树闭了眼。她,不会原谅我了吗,永远不会再和我说话了吗?罢了,罢了,原谅如何,不原谅又如何,这场战役过去,她继续跟着刘彻走她的路,而我,继续我的流浪。

天边那团火,愈烧愈旺。

“你骑马吧。”跟着她默默走了一个早上,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挺直的脊梁。东方朔,不是战事结束你就离开的吗?那你还这么没有尊严的跟在她身后干什么。一切到此为止,一切到此为止。停了步子,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大步走远。

一尾落叶缓缓飘过,落在潮湿的地面,太阳细细碎碎的透过浓密的绿叶,撒在这片静谧的树林里。

那么,紫馥,到此为止吧。猛然翻身上马,一人一马从她身边擦过,用力握紧缰绳,目光呆滞的望着远方,不敢思想,不敢回头,只是,加速往前奔去。

番外 东方朔六

我,是东方朔。

曾经的我,只是一个狷狂的市井之人,终日饮酒,闲时写诗作曲,流连花丛,醉意人生。这样的人生,很自由,很随意。

可,有一天,我的生命里,闯入了一个叫做卫紫馥的女子,从此,我的人生,便开始不同。

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凄厉的叫着,几次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往复复,最终还是回到了会稽。才下马,便被刘彻召去。

“东方朔”

“草民在。”

“朕的皇姐南宫公主,你可曾听说?”

“南宫公主乃奇女子,东方朔敬仰已久。”

“既然你不喜欢朝廷的束缚,不愿在朝为官,朕便拜托你一件事。”

“臣愿倾尽所能为皇上效力。”

“朕的皇姐远嫁匈奴,我大汉军队出征匈奴是迟早的事,朕希望你到匈奴去,保我朕皇姐安全。东方朔,你能做到吗?”

“臣,谨遵圣谕。”

离开之前,还有一个人,是我必须去道歉的。绕过回廊,廊外绿树碧水,本是一片宁静的氛围,却被刺耳的器皿碎裂的声音扰乱。推开房门,散着发的拉尔丹猛的回转身,用嗜血的眼睛看着我,“你骗了我,我把你当作知几,你却骗了我。”

淡淡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砍断了小指,“汉人有一个传说,人的小指,有一根血脉,通向心脏,如果两个相爱的人用指尖相碰,那么他们的爱就会随着这根血脉,流向心脏,他们便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现在我把它给你,你失去的,我也愿意放弃,或者说,就算我不放弃,我也不曾拥有。我会去草原,去把你的苏莫尼带回来给你。只是,希望你能够原谅那个假扮苏莫尼的女子,不要去忌恨她,一切的罪,一切的罚,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

手,竟然感觉不到痛,因为,心碎更痛。刘琳替我包扎着伤口,低低的说着,“先生,琳儿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只是琳儿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让先生一点一点快乐起来。”她低头轻轻吻了手上的伤口,一滴泪落在白色的纱布上,叹了口气。

右贤王部,水草丰腴,如果没有任何责任,这里倒是自在的很。很快,我取得了右贤王的信任,在他帐下担当谋臣,偶尔遇到病重的匈奴人,也会伸出援手。每日,一面与他虚与委蛇,一面寻找机会接近他的王妃,苏莫尼。只是她终日躲在帐内,极少外出。

一日,忽然苏莫尼的贴身丫头找到我,急急的说道,“傅先生,王妃病倒了。”

收拾了药箱,终于踏入了她的帐房,遣退了旁人,替她把了脉,只是一般的风寒,写了药方,然后对她说道,“王妃的病,是心病所致。”

她病怏怏的躺在榻上,虚弱的说,“ 先生怎知我有心病。”

“病因拉尔丹所起?”

话音刚落,虚弱的苏莫尼忽然奋力挣扎着坐起,嘶声叫着,“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拉尔丹三个字,他是草原的叛徒。”

“他是为了你。我是来带你走的,一有机会,我就带你走,把你带到他身边去,请相信我。”

她忽然笑了,笑的坚决,笑的凄美,她的眼里,再没有画中的那份纯净简单,“不用了。我苏莫尼,一生一世,不会离开草原,也一生一世,不会爱草原的叛徒。爱,远抵不过草原。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是属于草原的。没有他,是,我的心会痛,很痛。”她说着,将右臂的衣袖拉起,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一道一道的伤口,“心痛的时候,我就在臂膀上划一道,然后就不会痛了。但是,如果让我离开草原,我只能结束生命。”

呆滞的看着她臂膀上的伤口,心里是震惊,是感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也有一颗坚强的心,是我错了,我看淡了别人的感情,我以为智谋可以解决一切,可偏偏在感情面前,它一文不值。那么,拉尔丹,我想,我是做不到对你的承诺了,我所能做的,只有保护这样一个女子,让她能够平静的生活。忽然觉得,心很重,肩很沉,我最不喜欢的是责任,可到头来,一个一个的责任,一个一个的承诺,让我透不过气。我最讨厌感情,因为在它面前,我永远迷糊永远无力,可,我的心里,被错杂的感情迁袢缠绕,只是罪魁祸首,逍遥在遥远的长安。摇摇头,笑着离开。

日子平静的一点一点游走着,每日只是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静静的看着天,苏莫尼因为有刘琳做伴,病情慢慢有了起色,两人在不远处轻声耳语。

这样的安静,被忽然闯入的几个商贾模样的汉人扰乱。

番外 东方朔七

我,是东方朔。

曾经的我,只是一个狷狂的市井之人,终日饮酒,闲时写诗作曲,流连花丛,醉意人生。这样的人生,很自由,很随意。

可,有一天,我的生命里,闯入了一个叫做卫紫馥的女子,从此,我的人生,便开始不同。

在右贤王部族安静的生活,终于被忽然闯入的一群商贾模样的汉人结束了。

这些商人来到这里贩卖汉朝的丝绸和器皿,吸

引了匈奴的男男女女,当然也包括刘琳。只是当她回来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满是焦躁和不安,尽管她已经掩饰的很好了。

“先生,琳儿要回长安去了。”

放下书卷,静静的看着她,微微一笑,“琳儿终于厌烦我这个书呆子,要回去了?”

“只是因为琳儿双亲的忌日就在一个月以后。琳儿只是想回去上炷清香。以后,先生怎么赶,怎么骂,琳儿都不会离开先生半步。”

她的眼,竟也噙着泪,在摇曳的灯火里,静静的闪耀着,我,值得吗,值得吗。只是这一瞬间,我想,我已经决定了。

人,在帐外,夜很静,风很软,隐约可以闻到青草的味道,一片白色的帐篷已经在这醉人的夜色里沉沉的睡去。

“你们还不肯放过我?”

“时局动荡,要不是正是用人之际,王上也不会让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求求你们,我只是想要想要过些普通百姓的日子,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马上,回去,回到长安去。”

“如果我不回去呢?死? 我一点也不怕, 我刘琳,命很贱,真的很贱, 我自己都轻视这样一个我,命,你们要就拿去,这样的我,这一样的人生,再也不想再过一次,再也不要了”。

“你,好像不是孤身一人吧?不止是你,他的命,也没有。”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帐外的人,长叹一声,仰头望向满天灿烂闪耀的星光,风吹草动,一片簌簌。

“我,回去。”

“先生,琳儿,要回长安了。”

放下书卷,看着她,微笑着,“厌烦我了?”

看着她慌乱的摇头,心忽然有些痛,东方朔,还没有决定吗,早就该决定了,你还有伤害一个人到什么时候,你有什么资格。长安城里的那个梦,早就改醒了,还要继续那个梦吗,还要吗?你的肩上,压着多少责任,你知道吗,拉尔丹,苏莫尔,南宫公主,你还不愿醒来吗,你还要继续折磨其他的人吗,东方朔,你,有资格吗?

轻轻起身,走到她面前,拇指触到她眼角的那滴泪,温热而湿润,“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拜祭你的双亲吗,然后在他们的面前说,我会照顾他们的女儿一生一世,他们的女儿,美丽聪慧,他们的女儿,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