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三婶是清醒的，该有多好…多好啊…

从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南世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的时刻，他要狠狠记住。

二蛋起了身，二蛋哭着一张花猫脸接近叶晓凡，小心翼翼的，也不管叶晓凡对他有多害怕，也不顾叶晓凡出于本能对他进行的拳打脚踢。

在她的病床坐下，他拿着纸巾，一点点接近她的脖子，目光深沉含泪，半哄半劝，“我帮你给孩子擦擦脸，好不好？”

没有再喊妈了，可能也是自己发泄过后，一切的秘密又藏回心里去了。

“别碰我的孩子。”叶晓凡警惕的缩了缩，看他的瞳孔中只有畏惧跟谨慎。

那双眼睛很好看，但是却像是蒙上了一块布一样，认不出任何人，一种比瞎子还令人恐慌的视觉…

“我帮你擦擦，孩子脏了。”鼻子抽了抽，酸涩泛起，二蛋忍住，“就擦擦，可以吗？”

纸巾送到她面前，叶晓凡半信半疑，低头护着那脏娃娃，摊出一只手掌，她道，“我自己来。”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看到白璐后勾起了她太多不好的回忆，导致她这两天的情绪再度到了爆发蹦破的状态。

一枚镇静剂给她带来的只是短暂的安静，苏醒之后，她险些掐死医护人员，后来又被一枚镇静剂止住，到了晚上已经是第二次醒来。

接二连三的噩梦让她惊慌失措，让她的记忆大翻搅，到了自己也弄不灵清的地步。

所以她警惕着所有人，害怕所有人，包括南景山在她面前，她也觉得都是来欺负她的，都是帮着白璐来带走她孩子的。

病情跟十几年前最狠的那次太像，许多画面几乎可以重叠起来。

跑出病房，满世界的找孩子，找到垃圾堆里，找到了被人丢弃的娃娃，她捧在怀里如若至宝。医护人员找到她后，一个崭新的娃娃便送到了她手里，成为了她十几年来的精神寄托。

现在也是…

孩子抱在手里，她安心…

从二蛋手里接过纸巾，她小心的擦着脏娃娃的脸，那破旧掉了漆的脏点是纸巾擦不去的，如同她混混度日的那十几年…

“妈，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再没有那么小的三儿了…”颦眉，二蛋难过的看向她，眼眶红润，还有落过泪的痕迹，“我已经大了，也回来了。你清醒点，看看我，记住我…”

“全都过去了…没有坏人，没有人害你，没有人害孩子，爸也在。只要你清醒过来，我们一家，还是一家子…知道吗？”很想抬手摸摸她的脸，这么好看的脸却有着非正常人的神采。

二蛋都能想象到，如果她没有疯，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好看，最温柔的母亲。

阿爸阿母是他的父母，眼前的妈跟爸也他的父母…

他都喜欢，都爱，都想好好孝顺，好好陪着。没有什么两难的决定，因为爱，不是压力。

“乖，我的乖儿子。”给怀里的脏娃娃擦完脸，叶晓凡又垂头在娃娃的脑门上覆上一吻。

很轻，很珍贵的一吻，吻到了二蛋心里去。

又抽了张纸巾出来，才拿到手心，一滴热泪拍打在纸巾上，绽放出一团深色的水花。

抬臂上去，二蛋慢慢接近叶晓凡，慢慢的，在她没有对他表现出明显的反抗的时候，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脖颈。

那块地方是她刚刚抱着娃娃蹭脏的地方，现在，他帮她擦干净。

叶晓凡的视线移到他脸上，迷糊的瞳孔有了聚焦，似乎连神智都恢复了少许，“谁？你是…”

怪异于眼前的少年对自己的好，尤其是在看到他脸颊上的双痕泪后…

“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要让爸失望，不要不认识我…”被自己亲生母亲认错的感觉，很差劲…

“十几年前，你儿子出去旅

游了一趟，他不乖，不听话，你让他不要离开你，他不信…后来他把自己给丢了…”编织了一个类似于童话一样的故事，二蛋告诉她的那时，连自己都相信了这个故事，“没有人带走你儿子，没有人想害你儿子…是他自己贪玩，他不听妈妈的话，以为自己长大了，所以出去了…”

安安静静的，叶晓凡紧紧盯着他，瞳孔扑闪，迷茫的叫人难解。

“他妈妈以为自己把孩子丢了，伤心的睡着了。睡了十几年…十几年后醒来，孩子大了，她认不出来了。她还以为孩子只有三四岁，她不知道，她儿子就在她面前，只是已经长大了…”说完这句话，二蛋低头，脑袋撇到一边去，汹涌的情绪在闷在胸口…

他真的长大了，可是还不够大…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左右不了自己的情感…

满目的水润滚滚转圈，他一磕眼，两滴热泪便‘唰唰’落下，从睫毛直接落在被单上，干净的没留下一点痕迹。

“二蛋…”一边的小英捂紧了嘴巴，哭的她眼睛都肿了却不敢发出声音。

她知道她的二蛋是成熟的，十六岁的年纪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担当，可是他真的太成熟，让她好心疼这样的他…

如果他能发泄一下，或者是对着晓凡阿姨吼上两声，小英都觉得他会舒服一点…

可是他没有…

他念着晓凡阿姨，他是那么尊敬晓凡阿姨，不对，他是爱晓凡阿姨的…

没有养他，没有育他，可是这个母亲却让他付出了他的爱，亲情不止建立于养跟育上。

血缘，思念，还有半生的搜寻…

这段时间，二蛋陪着晓凡阿姨的这段时间，小英是看的最真切的了。

二蛋喜欢听晓凡阿姨说她孩子的事儿，二蛋喜欢晓凡阿姨夸她家的三儿，二蛋最喜欢的，还是晓凡阿姨天天拉着他说想去看小志的感觉。

即使叶晓凡迷糊的没有把母爱给予到二蛋身上，可是二蛋却能双倍，甚至是十倍百倍的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爱。

同样的，他也爱她…

病房外头，南景山来的也不算晚，伤口缝到一半，覆了块纱布就出来了。

肩膀的疼痛被心口的温暖填满，满的他眼眶泛了红，满的他嘴角挂上了欣慰的笑意。

侧头视向南景山，他目光里的感动也是南世阳心里的慰藉。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宝贵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很快。

二蛋把叶晓凡哄睡着了，这次是真正的，不靠药物，安稳的睡着。他跟小英在病房里等了许久，把情绪都收拾好了，后没见到南景山回来，两人准备出去找他。

二蛋也怕是南景山的伤势太重，怕他出事，着急忙慌的找到了创伤处理室。索性，南景山没什么意外的出现在他面前。

“景山叔叔。”小英上前喊的南景山，在他跟前停下，她左右看看医生都没了，“你一个人坐这里干什么啊？”

“想事情嘛。”起身，南景山笑笑，“也怕打扰你们。”

突然这么一说，一下子让两个小的紧张起来，感觉南景山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景山叔叔，你坐这里，多久了啊？”心口悬的老高，小英的小眼神一直往二蛋那么撇去。

在那个当下，二蛋的表情已经开始不好看了。

“我坐这儿的时间不久，十分钟吧。”用一只手收拾收拾病服，南景山朝小英抿唇笑笑，“不好意思啊丫头，今天把你给连累迟了。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家长，把情况告诉她，让她不要怪你。”

“没事，叔叔。你需要帮忙，我肯定要帮的啊。不过，我今天还没帮上什么忙呢，帮的最多的是二蛋呢。”指了指二蛋，小英把他推出了抵功。

视线与南景山对上，二蛋心里莫名的敲起了猛鼓，一阵慌张，连回答都支支吾吾了，“我，我没帮什么…还是小英帮的忙多…景山叔，我得赶紧送小英回去了…不然，她妈真的要凶她了…”

“嗯，那你送她回去吧。”挥挥手，南景山没阻拦他。

两孩子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侥幸转头，抬步往房门口迈去。

就在二蛋的脚尖抵达房门口的时候，南景山醇厚的烟酒嗓在他们身后响起，“明天过来，再把你跟晓凡讲的话跟我说说。”

话音落下，二蛋心口被狠狠掐紧，整个人怔住。

“景山叔叔！”小英惊慌回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的老大，“你，你刚才不是说…”

非常意外的，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她看到南景山嘴角勾起，亮出一道邪笑，“我在这房间待了一会儿，可我在病房门口待半个多小时了。”

“那，那叔叔你…”小英张大了嘴，手指戳向南景山，这边手下拉着二蛋的袖子，“二蛋…怎么办啊？”

说实话，二蛋也不知道怎么办。

“赶紧回去吧，明天再过来看看我。”挥挥手，南景山催着他们走，“我不太想听你编的故事，如果你有时间，就跟我说说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故事…

没错，那才是南景山真正关心的…

在他这句话的话尾末，二蛋也意外的点点头以作回答。

而后，两孩子就这么消失在南景山面前。手牵手，走的很急，背影之中透出的仓皇让南景山暗喜。

“到底，还是孩子啊…”他感叹着…

……

此时的时间已经是凌晨时分。

带着满腹心事，带着别样的情绪，南世阳回到了文婷心的病房。

病房门口，阿九正坐在椅子上，磕目宁神，像是打坐一样。她在等男主人回来，只要男主人一回来，她就可以安心回去她的休息处休息。

把南世阳送到病房门口，余阳停下，目送南世阳进屋。

刚好，余阳跟阿九一起回来，顺风顺水也顺路…

两个都是不会说话的人，即使回去的路是一样的，这么一路上，还是没有人舍得开口。

阿九不屑跟余阳说话，余阳也不想跟阿九说话。

最后，两人开口说了几段对话，居然还是因为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