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此身良苦(3)

皇帝屈膝跪下,低声道:“孙儿不敢忘,孙儿以后必不会了。”

太皇太后沉声道:“你根本忘不了!”抽出大迎枕下铺的三尺黄绫子,随手往地上一掷。那绫子极轻薄,飘飘拂拂在半空里展开来,像是晴天碧空极遥处一缕柔云,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太皇太后吩咐苏茉尔道:“拿去给琳琅,就说是我赏她。”皇帝如五雷轰顶,见苏茉尔答应着去拾,情急之下一手将苏茉尔推个趔趄,已经将那黄绫紧紧攥住,叫了一声:“皇祖母。”忽然惊觉来龙去脉,犹未肯信,喃喃自语:“是您——原来是您。”

皇帝紧紧攥着那条黄绫,只是纹丝不动,过了良久,声音又冷又涩:“皇祖母为何要逼我?”太皇太后语气森冷:“为何?你竟反问我为何——昨儿夜里,慎刑司的关庆喜向你回奏了什么,皇祖母并不想知道。你半夜打发梁九功去了一趟延禧宫,他奉了你的口谕,去干了些什么,皇祖母也并不想知道。皇祖母就想知道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这样痴心地一力回护她,她可会领你的情?”

皇帝脸色苍白,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话句里透着无尽的沉痛:“玄烨啊玄烨,你为了一个女人,一再失态,你叫皇祖母如何说你?你这样行事,与前朝昏君有何差?”皇帝背心里早生出一身冷汗,道:“昨夜之事是孙儿拿的主意,孙儿行事糊涂,与旁人并不相干,求皇祖母责罚孙儿。且画珠算不得无辜,还望皇祖母明察。”太皇太后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他:“纵然她有一万个不是,纵然是她将计就计在糕里下了红花,可到底也没伤着琳琅,她罪不至死。况且她还怀着你的骨肉,你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虎毒尚不食子,此事如果传扬出去,史书上该怎么写?难道为了维护一个女人,你连天性人伦都不要了?”皇帝身子微微一动,伏身又磕了一个头。

太皇太后柔声道:“好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痛得厉害,每日发着

高热不退,吃了那样多的药,总是不见好。是御医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你年纪那样小,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轻轻执起皇帝的手:“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你好,听皇祖母的话,这就打发她去吧。”

皇帝心中大恸,仰起脸来:“皇祖母,她不是玄烨的疽疮,她是玄烨的命。皇祖母断不能要了孙儿的命去。”

太皇太后望着他,眼中无限怜惜:“你好糊涂。起先皇祖母不知道——汉人有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满洲人也有句话,长白山上的天鹰与吉林乌拉(满语,松花江)里的鱼儿,那是不会一块儿飞的。”伸出手搀了皇帝起来,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依旧执着他的手,缓缓地道:“她心里既然有别人,任你对她再好,她心里也难得有你,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后宫妃嫔这样多,人人都巴望着你的宠爱,你何必要这样自苦?”

皇帝道:“后宫妃嫔虽多,只有她明白孙儿,只有她知道孙儿要什么。”

太皇太后忽然一笑,问:“那她呢?你可明白她?你可知道她要什么?”对苏茉尔道:“叫碧落进来。”

碧落进来,因是日日见驾的人,只屈膝请了个双安。太皇太后问她:“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碧落想了想,说:“主子平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计。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