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偷香 暗涌 4610 字 2024-10-08

彦青看着他弯下的身躯,依旧呆愣着,竟不知所措地任由他去了。

等到两只鞋都换好了,振君却迟迟不把手松开,反而越握越紧,死死地按住了脚踝。

彦青想挣开,却没有。他的脚被握在他的手里,就象整颗心都被他攥住了。脚踝上撕裂般得痛着,可心痛得更厉害。

他享受这种疼痛

终于还是放开了手,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妹夫,我可真算是服务周全了吧。”

彦青象刚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喃喃道:“有劳,有劳!”

新房就设在凤莲的闺房里。由于凤莲身子弱,两人还是要分开住的,因此拜完堂后回洞房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凤莲俏生生地坐在床沿上,脸庞擦得红扑扑的,掩去了些许病容。

彦青心事重重,面对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静坐着,偶尔看她一眼,劝她先休息吧。

她却不肯,说自己常躺着,难得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终于等到外头宾客的喧闹声渐息,彦青起身道:“我先走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着,转身去开门。

却听凤莲哭了:“沈……不,彦青。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彦青走到她跟前,轻抚着她的头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凤莲抬起泪眼:“你不怪我……不怪我不能尽妻子的本份?”

“我怎会怪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彦青安慰道。

心中则在默默地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

白日渐短,天气也转凉了。深秋终于降临在了古里镇上。

待城里大烟馆的代表们都到了,振邦在古里最享盛誉的酒家订好了位子,谈生意那天把彦青也叫上了。彦青虽对花面生意完全不感兴趣,但盛情难却,只得当了陪客。

在包间坐下,小二忙不迭地送菜单来,振邦大手一挥道:“

各位先生一年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做东的自然要好好招呼大家,店里的招牌菜一律端上桌来,大闸蟹万万不可少,给我挑最大最肥的!”

待小二欢天喜地置办去了,振邦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红包,分发给众人:“小意思!凌某我一向直,也不遮掩着私底下塞来塞去,大家都拿好了,也算是多年来惠顾我们凌家生意的小小回礼吧!”

众人捏着包得厚厚实实的红包,早已忍不住欢喜,笑道:“哪能算小礼?凌大少真是出手大方,生意的事好说好说啊!价格自是按您的意思,至于回扣嘛”

振邦立刻道:“这个请放心,绝不会少了诸位一分一毫!”

众人又道:“多谢多谢!又吃又拿真不好意思!”

彦青在旁瞧着那众生相,还没吃上喝上,倒已红扑扑的脸,油腻腻的嘴,像是饱了醉了似的。等到热腾腾的大闸蟹上桌,双方已把买卖说定了八九分,吃起来更是肆无忌惮,好不开怀。

却听隔壁有人喝道:“这桌的菜呢!”又有小二陪礼的声音。彦青刚反应过来那是谁,已见门帘撩起,振君探进头来:“还道是哪位大客呢?我说嘛,竟有店家敢不给我面子,只顾伺候着这桌客人的,怕也只是我大哥有这般神气了!”

又朝彦青望了一眼,轻笑道:“啊,我妹夫也在!”

熟识他的人都打起了招呼:“是凌二少呀!真巧不是?”

振君笑道:“是巧。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说着又别有深意地望着彦青。

振邦开口道:“小君,既然碰着了,就一起坐吧。”

“不了,还有朋友在的。”

“一起叫过来吧,位子还空着!”

“不用了,怕是有人不欢迎我!”振君盯着彦青看,直把他看得手足无措,闷头喝酒。

众人起哄道:“谁敢?二少爷,哪会有人不欢迎您!”

“欢不欢迎,肚里自知。”振君笑道,“既是大家都不反对,我就把他们叫过来了。”

叫过来的竟是两个堂子里的“相公”,略施脂粉,扭着腰坐下了。振邦皱着眉朝振君直瞪眼,振君却并不理会,只顾与他们调笑着。众人虽有些尴尬,也都装作相安无事,照吃照喝,偶尔望上一眼,吃吃地笑。

唯有彦青一人,悲从中来。也只有他知道,这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何必呢?又何苦呢?

眼见着一道道菜陆续摆上桌,振邦热情招呼着:“这是‘芙蓉蟹斗’,那是‘出骨刀鱼球’,这家店的师父刀功极好啊!还有这个‘清汤脱肺’顶顶有名,用的全是青鱼杂,却完全闻不到半点腥。大家快尝尝!”

也不知振君他们在说什么,只听他们笑了一阵。一位“相公”伸出雪白的指尖戳着振君的胸口,娇声道:“二公子,您该多吃几筷这‘清汤脱肺’,我瞧这么多公子大爷当中,您真算是最最没心没肺的一个了。”

振君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揉着,回头问另外一个:“真的?”

见另一个也点头附和着,振君哈哈大笑起来:“那该是真的了。前段日子我总是对着别人挖心掏肺,把五脏六腑都给掏空了,如今空剩了一具皮囊,你们怕不怕?”

众人听见了,都笑道:“凌二少真是爱说笑!”

振邦道:“小君,你醉了,还是回家休息吧!”

振君不理不睬,笑容从脸上敛了去,只又念了声:“没心没肺。”

说罢,一杯酒下肚,眼眶湿润着再次望向彦青,半晌,又笑了:“我还是走开了吧,各玩各的,也自在些!”

于是和众人道了别,搂着两位“相公”去了。

彦青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帘后逐渐消失,松了口气,浑身却如打散了筋骨,坐着也觉无力了。眼前晃动着一串串的珠帘,互相缠绕拍打着,噼呖啪啦地抽在他的心口上

竟夺门而出!身后是众人惊讶的声音,什么也不管了!

一直追到街角,再没看见振君的身影,酸楚涌到喉间,背过身,对着墙角狠狠地呕吐起来。把刚从阳澄湖里打上来的,由最好的苏帮菜厨子烹调的两只又肥又大的螃蟹吐了个精光!

没心没肺?我才是没心没肺!

过后几天,烟馆里派出收罂粟的船队陆续停到了码头上。

米行终于迎来了每年最为繁忙的日子,杂役们要在装船前把花面从缸里倒出来,铺在竹匾中晾晒几天。这个时候,整个古里镇都会被浓郁的罂粟香笼罩起来,镇上的人们隐密地微笑着,计算起凌家大宅里的财产又丰厚了几分。

花面装船的日子终于到了,二管家请他到码头上去督工。

他开始和其他主子一样称二管家为“六子”了,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想着这或许也是权力的一种体现吧。

虽然水路上已打点好,但以防万一,花面还是被装在了竹筒里,每十根扎成

一捆,整齐地排放在船舱里。傍晚的时候,浩浩荡荡地朝北方开去了

不需多少时间,这些罂粟面将在鸦片馆里被制成鸦片膏,不再是它开花时的红艳,也不是磨成粉后的白净,而是乌黑的,隐约泛出一层诱人的光。

彦青眩晕着,目送船队消失了,就像多日前送别姑母一般,含着一丝哀凄。风吹过他身畔,带来了有别于罂粟的另一种香气。

果然,在那场大雨后,桂花在古里镇的每个角落里怒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