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岚看向于莲,慢吞吞地开口。
“我犯困来着,不清楚,邱遇好像是问课表来的。”
冯岚和张洋在靠门最后一排这个“风水宝地”,有迟到的学生问一句上什么课是常有的事。
于莲也不追问:“那我回头再找邱遇和张洋了解情况。今天的作业还是一样,我这科你不用写。行了,去吧,别耽误打工。你们刘老师今天看晚自习,再一会儿人就该吃饭回来了。”
于莲教语文,刘老师全名刘伯言,是教数学的。冯岚偏科严重,语文一枝独秀,数学一塌糊涂。于莲愿意给他开绿灯减负,允许他上课打瞌睡,但刘伯言看见冯岚就牙痒痒,想叼着他脖子让他做卷子刷题。
冯岚再次跟于莲道谢,转身走了。刚到楼梯口,脚还悬在台阶上没踩下去,就听身后有人喊:“冯岚!”
是刘伯言。
冯岚假装没听见,脚都没停一下,保持自己缓慢的频率下了台阶,然后快步离开教学楼。
这个时候,人都去了食堂和校外的小摊、饭店。冯岚往校门口走了几步,脑袋顶上又传来刘伯言的声音。嗓音洪亮的汉子扒着办公室窗户往外喊:“冯岚!你这次数学作业要是再不写,晚自习我就把你扣下!”
冯岚没法装作听不见了,扭头很无奈地看了一眼。刘伯言远远地指了他一下,紧接着于莲就出现在窗户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人劝了回去。
“冯岚,你数学作业再不写€€€€”
旁边有路过的学生小声学刘伯言说话,像是嘲笑冯岚。
冯岚看了他们一眼,完全不认识,猜他们就是觉得好玩,于是根本不理,只当那是两团会发声的空气。
话说回来,认识的他也可能不理,毕竟他连同桌都不熟,更别提其他人。
冯岚走到自行车棚,推出一辆看着要散架的自行车。这车长了一副贼都嫌弃的样子,冯岚便也没给上把锁,人到边上一推就走。自行车很痛苦似的,“嘎吱嘎吱”不停响。门口保卫室的大爷都认识冯岚的车了,在冯岚路过时很关心地皱着眉:“小伙子,你这车得上油,都锈了。”
冯岚点一下头,说“谢谢”。但谁也不知道他那一点头具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我知道”,也可能是“我会做”。反正不等保卫室大爷再探究,冯岚已经走出校门,抬腿上车,“嘎吱嘎吱”地行远了。
到打工的超市时时间刚好,冯岚去更衣室换了员工制服,打卡上班。几个刚下班的女人看见冯岚,凑一块嘀咕了几声,等冯岚走近了,其中一个女人拿出临期降价的两个面包和一袋牛奶递给他。冯岚道了谢,边走边吃,也没见他吃多快,但到仓库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包装袋被他揉成一团,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仓管老李见到冯岚,也没多的话,只道:“吃完了就干活去吧。”
冯岚点点头,挺乖巧地去了。他干的是最费力的小工,分拣货物,搬运货物,整理货架,每天折腾来折腾去,一月一千五,比一般小工低,毕竟他不是全天上工,就每天放学来三个小时,这待遇已经很好,是超市这边看他一个学生可怜给的了。
靠着这份钱,冯岚能供上自己租房的花销,但再加上学杂费和日常生活就有点不够看。所以十点钟离开超市后,冯岚还报名了工厂叠纸盒的小时工,他还年轻,手快一点按量给钱的工厂他一小时能赚两百,按时间算的那种就给的少了,东西要的不急,有的一天可能才给两百,比谁耗得起。
总之这样一个月下来,冯岚的收入维持在三千到四千,一个月过去,该花的花完,还能有一点余钱攒下来。
于莲了解情况后,试图给冯岚申请助学金,也说过可以帮他一点。但冯岚都拒绝了,他自觉过得还行,苦点累点不算什么,日常生活不是维持着了吗?而且他手里其实有一笔老家房子的拆迁款,这笔钱他为了妈妈压着不动,但只要这笔钱在手里,他实在没脸去占其他人的助学金名额。
冯岚也知道,于莲是觉得他有学习天赋,希望他不为生活发愁,好好学习,把偏科的大脑再开发一下,争取数学不在五十分打转。可惜冯岚觉得没这个必要,一来他清楚自己天赋受限,没长一个数学的脑子,二来他不想总去面对于莲关心的目光,那让他觉得自惭形秽€€€€因为他现在的成绩有一半自己的“功劳”,他出于近几年都没法离开阳城的客观原因,在主观上就没想好好努力。
阳城不算个大地方,最拔尖的学校只是二本,冯岚不能离开,就只能在那么几所学校里挑选,而那几所学校以冯岚现在的本事就是把数学这一科丢了也完全足够。
真的足够,毕竟退一步还有专科。学什么习,不如打工,不如挣钱,能维持日常生活固然很好,但冯岚还是想多多攒钱,让母亲生活得更好一点。
十二点多,冯岚挪动僵直的双腿离开工厂,找到自己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披星戴月地回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老街旧楼的一间面积不大的一居室,冯岚自姥姥病逝后就一直自己住在这里。
这栋楼是当年开发商的一处规划失误,比其他楼都要小一圈。开发商一拍脑门,做了一层两户,一户一卫一厨,开放式卧室连客厅,主打一个适合独居人士。
冯岚每天路过生锈的老信箱,穿过贴印着不知多少小广告的楼道,上到二楼左转,进门后是短窄的过道,左手小厨房,右手卫生间,往里迈两步就直接能看见床,没有沙发,没有茶几,就多摆了一张椅子,是房东安置的。房东人很好,见他一个学生给了不少优待,甚至连押金都没要,让他什么时候不住了招呼一声就行。
冯岚拎着自行车,在门口看了一眼电表箱,然后开锁进屋。他摸着黑把车放到床边空地,换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后先插好电蚊香,然后一头栽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冯岚觉浅,睡得不实,半梦半醒间一直觉得屋里有人,门外也有人。这么迷糊了三个小时,凌晨三点半,真来了个人站在门口,先是拨锁,然后使劲砸门。
冯岚一个激灵坐起来,黑暗中拧眉看着震响的门。
“谁?”冯岚脑子还不太清醒,“这屋有人。”
门外的人骂了一声,似乎也吓一跳。冯岚听出那是个男人,又不确定对方来意,正琢磨要不要去厨房拿把刀防身,门外的人就很迷茫地问:“这不是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