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在巷子藏得深,位置实在算不上好,先后也有两个人打了咨询转让的电话,测完店门口流量也摇头离开了,找了中介,挂在出租售卖的平台,仍然少有人问津。
季鹤无奈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书店和医院两头跑,为了省下两块坐公交车的费用,每天都是徒步,有时候一天到晚,只喝医院食堂卖的一碗小米粥。
季君做完胃全切手术那段时间,正逢流感,季鹤有事儿没事儿就吞两片感冒药,明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但他害怕感染,就没人照顾术后不能吃饭喝水,靠鼻管鼻饲的季君。
食管造影检查后,季君开始拔鼻管,尝试进食,他那时候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头发稀疏、硬骨突出。
两个月半月后复查,他的腹部淋巴结肿大,开始术后化疗,各种药像水一样地灌进去。
手术的钱是乔横林没日没夜打工和季鹤求人借来的,现在早就被掏没了,除了一个空壳店铺和一身外债,季鹤和乔横林什么也没有。
该卖的都卖了,可欠款单依旧不留情面地递到了手里,离交床位费限期只剩几个小时的三更半夜,季鹤和乔横林聚在书店,两个人身上连几块钱都拿不出来。
季鹤站起身,把落灰的帘子拉开,抚了抚很久都没有碰过的琴身,淡淡地笑道。
“我给你弹一曲吧,”季鹤征求乔横林的意见,但其实他知道乔横林不会拒绝,所以自顾自地说,“还记得从前,我在凉亭给你弹的什么吗?那晚你发烧了,我有点儿害怕,一直后悔答应了你出门的请求。”
“季鹤……”
乔横林紧张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看表,想提醒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住了,他顺从地点点头,请求季鹤。
“再弹给我听吧,在家里没有风,我不会生病的。”
“好吧。”
季鹤答应,盘腿坐在茶几面前,他以为自己会手生,但指尖刚碰到紧绷的琴弦,空灵清新的曲调毫不费力地滑到耳边,他弹着弹着就笑了。
不是淡淡的笑,也不是毫无顾忌的大笑,他抖着肩,手腕跟着也抖,紧接着是他的指尖,统统都跟随他惨淡的笑声在动。
“不听了。”
店铺的书柜早就在二手木材市场卖掉了,原本不大的屋子显得空旷不已,任何声音都能回荡一个来回,乔横林感到害怕,他不要季鹤再弹,更不要他怪异的笑。
“不听了,季鹤,”乔横林爬过去,哀求季鹤,“你不要这样,我害怕,季鹤,我害怕……”
季鹤眼角蓄着薄薄一层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垂腕停手,泄气一般地叹息,望向卷闸门最底下的那一条漏光的细缝。
“我从来没有,”季鹤轻声说,“从来没有那么担心过天亮。”
第七十章 盼望
乔横林挽起季鹤的手腕,尽管他的身量已经比季鹤高上许多,但他依旧萎了背,将下颌轻轻依在季鹤的肩颈,在季鹤面前,他从来不吝啬展示脆弱。
没有谁说话,一直等到真正的天亮,乔横林和季鹤非常默契,一个托琴,一个撑开琴包。
尽管乔横林不想用价格丈量,但免不了问了当下实际的问题:“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季鹤摇头,“我认识琴行的老板,他应该愿意先留下琴,把钱垫付给我们。”
“好。”
乔横林点头,然后又补道:“让他留久一点,我们会把他赎回来的,对吧?”
季鹤的指尖从琴包严丝合缝的拉链上轻抚了一道:“好琴不是只有这一把。”
但是季君做的琴仅此一把了,乔横林心里想道,但不敢跟季鹤说,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可以替代古琴卖掉的东西。
“走吧。”
季鹤抱住琴,乔横林弯腰拉开卷闸门,先看到了门外的一双脚,紧接着,外面的人漏出了整个身子,是张很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