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分心,手背痛起来,被结结实实踩了一脚。
脚掌不大,可却很脏,季鹤没因为痛吭声,却盯着指缝里浑沌的泥泛起恶心,他果然还是最讨厌下雨天。
最先叫出声的季君,季鹤他爹,一边哎呦呦慌张叫着,一边双手用力,挟住被他刚刚放在门厅里的黑小孩儿的腋下,把人从季鹤的手背上提溜起来,往后撤撤。
这个黑小孩儿半个身子没过门,淋了小雨,发缝里淌出脏不拉几的黄水。
季君又把人往前推,不想他身子瘦得只剩骨头,像个歪倒的杆子,直愣愣砸在那滩还没擦干净的泥汤里。
季鹤感觉额头和下巴湿润,瞳孔像猫儿似的扩张,他这才留意眼前这个丑陋又肮脏、溅了他一脸脏水、姑且可以称种属为人的小男孩儿。
“季君!”季鹤咬了阵牙,才崩溃地大叫。
被直呼名讳的季君倒比他更像小孩儿,无助地挠后脑勺,他不敢碰季鹤,因为季鹤不让人碰。
果然他是不被指望的,季鹤很快从地上爬起,小小的四肢疯狂打抖,转身往屋里跑。
“哦,你被嫌弃了,”季君伸手抓起地板上另一只“小泥鳅”,胡乱开解道,“不过你别多想,我也被嫌弃。”
“季君!”
“哎呦,就来。”季君蹲下身子,慌乱嘱咐一句,“就站这儿,别动,再往前站站,也别淋雨。”
小孩儿自始至终低着头,眼神盯着开胶凉鞋里的脚趾尖儿,指甲又脏又长,扎进两侧肉里,红肿不堪。
季君匆忙跑到用书柜背板隔开的房间,里面放了张窄床,一张桌腿和桌板颜色不一样的简陋木桌,还有把小高凳。
刚清洗过身子的季鹤就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坐得却极端庄,细藕的小腿微微并拢,掌心搭掌背,乌亮的眼珠藏进黑瀑布的发丝里,定睛不动。
真像只幼嫩的小鹤。
季鹤是鹤,季君却不君,他的背发驼,肚腩朝相反的方向顶出去,个子不高,样貌也不好,哪里像君子。
但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选的,他从前叫军,参军的军,但他到底没参上,第一轮就因为心脏异常被刷了,也是没个大志向,转脚到户籍科填了改名申请表。
大手一挥,然后因为字大超格,填了第二张。
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除了那双清亮的小眼复刻似的相像,剩下的部件如何都不像亲生父子。
“哪来的?”季鹤淡淡问了句。
季君一拍脑袋瓜,连忙解释:“就今天,我在桥洞下棋,正杀你秋叔杀得起劲儿,裤脚嘿!被咬了,你猜啥咬的,狗!你最讨厌的那只黄黑毛的,我就用脚尖儿这么轻轻一拨,它就在地上打滚,真会讨食儿!我把黄秋风手边儿剩下的半个馒头扔出去了……老黄竟然趁机偷了我一个子儿!老混账……”
季鹤勾了下脚背,想要从凳子上跳下去,季君知道他是不耐烦了,便伸手在空气里象征安抚地按两下。
这回嘴皮子利索了,“就那小孩儿,跟狗抢馒头吃,黄秋风说可能是城东路孤儿院里的,前两月倒闭之后,跑丢不少小孩儿。”
“你,”季鹤拧两只弯眉,“养不了他。”
季君多大人了,季鹤才多大,可就是身份颠倒地被抓了心思。
季君吾哩哇啦地嘟囔一句,“瞧他像小狗,馒头就能活。”
“这个月电费涨了,你不要半夜偷偷开风扇,蒲扇也是能用的,”季鹤从凳子上一跃而下,捋平胸前的衣襟,“他不许进屋,跟你睡,明天丢掉。”
说罢他便绕过书柜背板,出了卧室,又顿住脚步。
天昏黑了,门厅前的小孩儿还在那儿站着,因为肤色深,倒很不显眼,他手里攥了东西,是季鹤刚才落在地板上的抹布。
地上泥汤和脚印已经被擦干净。
季鹤忍不住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