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

天命 钱莉芳 2988 字 2024-10-16

卫律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道:“不,我明白。这里是野蛮人的地方嘛,足下乃陇西名门,忠孝传家,和我这天性无耻的戎狄之人不一样,我叛国是生具反骨,你是被迫从贼,至少总比我高尚,是吧?”

李陵转过头去,望着南方道:“我有什么资格谈高尚?大错已经铸成,我既没有能力杀你,也没有勇气自杀。有国不能回,有仇不能报。我只是个被你捏在手里任意摆布的懦夫罢了。”

卫律注视着李陵,皱了皱眉,道:“李陵,你不是懦夫,而是笨蛋!到现在还不明白,是我毁了你的一切吗?好!就算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害的,我问你,你祖父、叔父又是谁害的?你们陇西李家,祖孙三代的功名都是一刀一剑挣出来的,可人家卫家出了一个卫子夫,襁褓中的婴儿都得以封侯!你祖父、叔父打了大半辈子仗,一身的伤,只配给他卫青做偏裨将佐!你祖父但凡军中乏食,在士卒没全吃上饭时自己从不先进食,他霍去病北伐一趟,丢弃的粮米肉食好几车,士卒还饿着肚子!你祖父膂力过人、箭无虚发,匈奴人称‘飞将军’,畏如天神。而在卫青帐下,他不过是一个畏罪自杀的败军之将!你叔父气不过,找卫青算账,被霍去病在甘泉宫射

杀,皇帝却说他是被鹿撞死的,不准有司查案。这仇你怎么又不报了?我再问你,公孙敖为什么故意向皇帝传假消息,以致你遭灭门之祸?你们在宫里时,不是好朋友吗?他是怕你回去!你少年得志,锋芒毕露。升迁的机会就那么点,你占尽光彩,让人家怎么出头?可惜你父亲死得早,许多事没来得及教你。你以为战场上的事,真的只要能征善战就行了?李广利酒囊饭袋,公孙敖常败将军,他们怎么都比你升得快?第一,你不自知;第二,你不知人。你落得今天的下场,说难听点,活该!”

李陵沉默一会儿,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陛下没有亏待我的地方,是我负陛下。”

卫律道:“没有?当然,要有过亏负,他也不会放心把这件大事交给你办了。然而你以为他选择了你,是因为他最信任你吗?错!他选择你,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要做成这件事,至少要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要能征善战、威望素著,才能一旦诈降成功,即得高位,获得足够的权力在匈奴便于行事;第二,要熟知胡俗、精通胡语,才能深入匈奴,明察暗访,在茫茫人海中找出那个人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认识那个人,最好是那人能信任的人,否则,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顺利地带回来。满朝文武,你是唯一一个具备所有条件的!你未必是朝中武艺最高强的将领,但你是李广的孙子,仅凭这一点,你若诈降入胡,小则封侯,大则封王,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你久在边境练兵,说得一口流利的匈奴话,和这里的人打交道不成问题。最主要的是,你是他的朋友!你可以说服他,带走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趁他不备杀了他!”

李陵脱口而出道:“我不会杀他!”

卫律道:“如果他不跟你回去呢?你们皇帝的密令,难道没告诉你,如果他不跟你走,即就地格杀吗?”

李陵张了张嘴,没出声。

卫律道:“你大概在想,我怎么会知道?皇帝给你那道密旨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啊。对吧?告诉你,因为我了解你们皇帝,比任何人都了解!也许在一年前,你这位朋友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养马的郎官,但现在,他已经成了皇帝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威胁!他一天不死,你们皇帝一天不能安寝。”

李陵道:“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陛下要我找苏子卿?又为什么口口声声说陛下要他死?”

卫律点点头道:“很好,你终于对真相感兴趣了。今晚找个地方宿营,我会慢慢告诉你,那是一些你这辈子都不会听说的事。”说着拍了拍李陵的肩膀,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道,“以你的性格,就算没这次发生的事,恐怕还是在这里更合适。我也在那边待过,那边是一个不适合人才而适合奴才待的地方,你祖、父两代的遭遇,已足以说明一切。你武艺再好,好得过飞将军?功劳再高,高得过韩信、彭越?放眼中朝,攀附裙带、嫉贤妒能之辈车载斗量。你常年在外练兵,不知朝中那种互相倾轧的丑恶。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所以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不错,这里是没有那边的锦绣繁华、文明典章,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简单而真实,不需要媚上压下,不需要尔虞我诈,不需要扭曲自己的尊严来赢取声名地位。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兔死狗烹,在这里全是奇闻谬论!功劳越大,自然声望越高。没有同僚嫉妒,没有主上猜忌,这里会给一个英雄应有的地位和荣耀!”

李陵沉默了许久,才道:“有些事,是不能用是非对错来衡量的。那边是我的父母之邦……”

卫律冷笑道:“父母之邦?你父族母族皆为那边所杀,还谈什么父母之邦?!那只是他们刘家的国,不要自作多情,以为也是你们这些臣民的国!即使富贵如大将军卫青,也不过是他们刘家的一条看门狗。一条狗有资格骄傲地说这个家是它的吗?你们高祖皇帝曾问太公:‘如今我的产业与仲兄比谁多?’可惜,当时那些开国元勋没几个真听懂了。非要到兔死狗烹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真的只是一条狗罢了!”

一时之间,李陵呆住了,怔怔地看着被冰雪覆盖的茫茫北海,一言不发。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李陵身上渐渐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却浑然不觉。白茫茫的天地间一片沉寂。

半晌,旁边的拓拔居次才小心地道:“你们……在说什么?”

卫律一笑,转头对拓拔居次道:“没什么,你丈夫说这些拉橇的狗不错,我说就送给你们吧。”

◇◇◇◇

深夜。

厚厚的冰雪筑起的穹庐里,当中点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几块马肉被架在火上烤着。

李陵坐在火堆边,吃惊地环顾着这从未见过的奇特屋舍,这种用至寒之物造起的房舍,隔绝严寒竟颇有奇效。在这冰屋之中,不但不见寒冷,反比一般皮革布料制造的穹庐暖和数倍。外面朔风劲吹,里面的人丝毫感觉不到。

李陵只担心这火堆会让雪屋融化,卫律不在意地说,因为室外实在过于寒冷,这么一小堆火,即使日夜不停地烧,一个月之内也不用担心雪屋融化。而且屋顶留了透气孔,

燃烧产生的热会从那里逸出。如果拿些兽皮将四壁围起,这雪屋甚至能保持整个冬天不化。

卫律切着一块血淋淋的马肝,用刀挑起一片,递向李陵,道:“来一块?”

李陵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