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我突然出现耳鸣,就好像气压突然增加似的。
与其他房间一样,冬子的房间正中央也有一排纸门区隔出两个小房间
,如果拆下纸门,便是一间十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这排纸门共有四扇,中间的两扇已朝左右拉开了一点点,靠里面的是冬子的寝室。
我们在木板地脱下拖鞋,走进靠外面的房间。
房里的摆设非常整齐,所有的家具就只有桧木制的小柜子、三面镜、书桌,以及书架,另外,房间中央还有一张小暖炉桌。房里没有暖炉,并弥漫浓浓的湿气与湿冷的寒意。本是用以采光的窗户因为设计成书院式建筑的样式,反而容易产生影子,令这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显得相当狭小。
“冬子姐?是我,兰子。你在吗?”兰子再度问道。
或许是挡雨板阖起的关系,从纸门缝隙往内看,寝室几乎一片漆黑,而在那有如无底沼泽的黑暗里,却有两道磷火般的微弱火光。
我吓了一跳,随后就发现那是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的上半身轮廓一有个人面朝我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棉被上。
兰子静静拉开一边的纸门。
坐在棉被上的人当然是冬子,而浮现在黑暗中的,就是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冬子的双手放在身前,背脊挺直地跪坐在棉被上,黑色长发如丝线般自肩头垂落,微微低下的脸庞十分苍白。
“冬子姐……”兰子叫她的名字,她却无动于衷。
刚开始,我还怀疑冬子是不是没了呼吸,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化上死人妆的蜡像或铅人,只有两只眼睛隐隐散发蓝白色的光芒,完全吸引住我的视线。
冬子的肌肤白得剔透,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体型纤瘦得仿佛一碰就碎,令人不知该如何接近。冬子与她母亲絃子非常像,浏海剪得有如市松人偶那样整齐,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拥有一张娃娃脸,整个人也充满稚气,感觉顶多只有二十岁,一点都不像已经二十九岁。而且,看她以前的照片,就能知道她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少女。
“冬子姐……”兰子在冬子面前坐下,又叫了她一次。
话说回来,冬子的病情究竟如何了?现在的她比之前看到时还要憔悴,当然也让她的美貌因此折损了几分。
“她怎么样了?”我也弯下膝盖,小声地问兰子。
兰子坐近冬子脚边,伸手在她眼前不断左右挥动,但冬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进入了催眠状态。”兰子说。
“是‘降神’吗……”我看向状似半睡半醒的冬子,低声说。
老实说,第一个发现冬子身上隐藏某种神秘天赋与敏锐资质的人,就是她的叔父,也就是荒川神社的橘醍醐。他从她小的时候,就数度主张:“这孩子就是为了成为女巫而诞生的,降神现象就是最好的证据。唯有我这个从神代延续至今的悠久家族,才能生出这样的小孩!”(译注:神代,日本史上,由神明支配世界的时代。)
当然,这也与橘醍醐一直单身,没有小孩有关。因为牵扯到神社继承的问题,橘醍醐数次向雅宫家提出要求,要雅宫家将冬子还给橘家。
虽然我不知道橘醍醐的话有几分可信,但冬子身上确实有一种与普通人不同的微妙氛围。就像现在,光是注视眼睛半开地凝视前方的她,我就感到一股莫名的畏惧。
“‘降神’?”兰子重复我的话,说出她冷静观察后的结果,“或许吧!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意识。”
“兰子,你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的瞳孔是放大的。所以外面的光线才会从她的视网膜上凌乱地反射出来。”
兰子执起冬子的手腕,测量其脉搏,接着用自己的双手包覆她的,然后轻搓。
“冬子姐?冬子姐……快回来……冬子姐。”兰子不断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吟唱咒语。“……冬子姐……”
慢慢地,我发现我的耳鸣症状逐渐消失。
“冬子姐……”
兰子摇晃冬子的手,继续轻唤。
然后,冬子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眸中的诡异光芒也倏地消失,脸颊开始恢复血色,原本空洞的眼神也逐渐有了焦点。接着,冬子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振动。
“冬子姐?”
这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是……谁?”冬子的声音极其微弱。
“我是兰子,黎人也一起来了。”
仿佛即将报废而忽明忽灭的日光灯,冬子的意识就在睡眠与清醒之间不断来回,她的一只手从大腿上滑落,传出衣服摩擦的声音。
兰子拿起冬子身边的棉质外衣,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黎人,纸门后面应该有暖炉,你可以去点个火吗?火柴在枕头旁边。”
我将煤油暖炉从房间一角拖到棉被旁边。不知道是因为油芯受潮或是我的手在发抖,我花了好一会工夫才将火点着。
“冬子姐,我可以打开挡雨板吗?你刚刚一直在睡觉吗?”兰子不等对方回答就站起来,迳自将纸门往左右两边整个推开。
有如向晚时分的寂寥光线令寝室变亮了点,冬
子枕边有一件摊开的和服,上面有非常漂亮的红梅图样。
冬子仿佛感到刺眼而闭上眼睛,低下头,缓缓将左手举至眼前。她的嘴唇干裂发紫,手腕也细瘦得简直只剩骨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