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扯开烂衫,袒露身体反问“你认为我还能作恶吗?”
他把小结带走。
“我认出你了……”屠夫怪笑着目送他和小结离开,大声道:“这对姐弟是我们的催债鬼,我们都得栽在他们手上!”
北蝉询问小结,事发当天屠夫在做什么……小结很紧张、很羞赧,犹豫了很久,慢慢放下心结才说“当时他和我在一起……”他看到小结身上的伤疤与结痂,明白这个孩子跋涉过和他年少时一样的地狱。
春捕黄鱼,夏捞墨鱼,秋鞣海蜇,冬网带鱼。鱼汛就是军号,几百里外的渔船追逐鱼群,密密麻麻地布满港湾,他起初也怀疑是外越的渔夫来干的。鱼汛一过,就一条带鱼都捕不到了,来自外越的渔船会一夜之间走光。
他的追查时间有限,于是挖鹧鸪菜,兜售给渔夫:“海岛人专治小儿蛔虫的特效药。”年前打蛔虫,也是一种传统。在渔民船队间,有人看到他和小结的单衣,问他干一票吗?报酬是两斤蚕丝,完成后再给两斤,足够给你们父子做一条蚕丝被过冬。这是个长着柜橱般下颌骨的獒犬似的男人,也是亡命江湖的野狗,他们用跑江湖的智慧与勇气,相互分工、相互接应,要绑架一位昂贵的肉票。不是在那位尊贵的客人享乐的时候下手,而是掉包他的快艇,在他紧急撤退并自认安然无恙的时刻自投罗网——
然而,他在船上,见到了骇沐国王。
——救一人,还是杀灭一个国家?
未来的大护法也登上了那一艘船,年轻的大护法陷入了痛苦的恋情。北蝉决定把大护法着迷的女孩也一起带走,让他把注意力放到之前的卖牡蛎少女之死上来。必须要做出一些更令人震惊的事,一位无名少女的死,才能吸引那些深藏高墙后边、啜饮失意与欢愉的王公贵族们的眼球,让新护法和他的朋友出手!如果他真是大护法的继任者,他应该能办到。
绑票之后,北蝉与野狗男一分两散,两人各有各的剑戟丛要翻。
一步步逼迫大护法刨根问底,揪出杀死牡蛎少女的凶手,昔日狱友和猪龙婆都给予了帮手……当看到骇沐国王大弟被押回埤中,浑身缟素地走过三岔桥,他放走了大护法的恋人。那位年轻的大护法能够做成他无法达成的事,他滞留大越山区太久,必须离开,君子卒、盾甲士席卷式的搜索,口袋在扎紧,砸碎他的小牡蛎的凶手还没有就擒。他没有放弃,但有一种释然,他还会回来,他要带上小结,全身心地教导他。即使自己半道死去,也要叫小结继续追查,誓将抓到那头野兽!他把国王扔进唱卖会,这是为食人族举办的特卖场,那些人假借骇沐国的名义。满足想象中的怪癖,他们膜拜精神上的国王,狂喜地撕扯真实的骇沐国王……甚至吃掉国王的双手!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为了离开那座岛,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如果台风把他搭乘的船吹过了浙水入海口。如果在吴国上岸,遇见一个善人,那么人生就不会一样吧?即便在另一个大洋之外,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国度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幸福美满,但此时此地的自己,也必须拖着这一身罪与痛走下去。千万座茅屋在燃烧,一半的儿童死于成年之前,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在生而为人的痛苦下哭吼,这也不过是必然的困苦中的一小节。某种时代胎动的一个先兆,不会暂停,也不是末日。远雷依然翻滚过天际,没完没了地隆隆而来,一切破灭。一切成灾,记忆向内崩陷,又绽放为黑角、黑鼻、黑身体,唯有眼眶是白色的小型海神——海鹘——它们往来如梭,一群群盘旋飞翔,发出暗哑的叫声,掠过波涛万顷,耸动羽翎、斜切出一道道不可见的航线、吓唬天真的麻雀,它们在南北蜿蜒的海岸线上吃了太多马肉和人肉,补充了太多营养,三十年后它们会比现在聪明得多。而后,落在了沉睡在深褐色树皮下的吊桥头,轻啄藤桥上的青苔……一梦初过,忽然间就走到了这一步。
——桥之东。
——现在,我在这里。
——桥之西。
大雪前一天,元绪正在庸俗的财主仲雪家无聊,他们如此无聊,竟然没有因此而死掉,真是奇迹。
仲雪问:“元绪,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元绪说:“以前,当我还是一个纯真蒙昧的少年……”
在场者全都大笑起来。
“嗷嗷,我与你们这些人根本无法交谈!”元绪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