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提醒了狸首,“你无法获得烈士一样的神判。”你的罪咎在于反应迟缓、防御薄弱和组织杂乱,“适合无能之辈的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狸首没有朝仲雪看,只是模糊地做了一个手势,“直通宫渊。”他要照看神巫,牢牢控制住这批大祝,关进紧急避难室——神巫加固的寝宫,连半神也认为睡觉的地方最安全。
一队甲兵将阿堪驱赶向寝宫,另一队将仲雪拖向忘海,押送他的甲兵仲雪都不认识,他就像一件垃圾,被急于处理……仲雪被押到水牢,名字被写上“鬼板”插在后领,一起被扔下水牢,即使他逃脱人类的裁决,也会有恶魔穷追不舍。
他仍穿着乌滴子送的鲨鱼皮软甲,他腹部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仲雪深呼吸、深呼吸,但他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这是神判的一种。“你只要坚持两个时辰就拉你上来。”盾甲兵幽默地说。
水自牢壁注入,水面越升越高,他的双脚浸入冰冷的海水。
落水麻绳步步紧。
他的皮肤就像针刺,胸口好像要被撕裂了,海并不是美景。是必须在死神肚子上跳舞的场所,海下沉睡着魔鬼,它们很快就会惊醒,把人吞进肚皮。
“我选择来了越国,这也是我必须承受的结果。”仲雪闭上双眼。
我是与世无争的软弱小领主,连本邦国王都将我遗忘,没人能从我身上榨取任何好处。没有仆从,没有卫队,也没有人来拯救我。
水没过了水栅,他用靴子里的箭头割开缚手的绳索,游向上方的水栅,但难以撼动……神巫是个建筑狂,推倒了许多神庙,重建了许多神庙。厌胜之法大行其道,黑帮也渗入了神权系统,承建了山阴君的陵墓,还插手海塘,农田水陂——乌滴子不仅要从铜姑渎救出少傅,还要从屈卢那里榨取大禹陵的新建图。
太子寿梦宁愿和一个神神叨叨的无能神棍打交道,而不是和一个夫镡独享越国……吴太子反对夫镡独享越国,让仲雪帮神巫重塑失掉的神威,仲雪对那头鲸鱼充满愧疚。寺人说,你知道太子的行事风格,每个人做分内的事——他的意识正在远去,身上缀满宝石的神鱼也顺着水流游进了水牢,宛如游弋的鲸鱼,神池的水会在两刻钟内排入水牢……
神巫死后就会封闭他的寝宫,九天后再次打开,以便于各地的大祝赶回大禹陵。这九天中,代为行使神巫职权的,就是大护法——这就是人们苦苦争夺大护法之位的根底,为了那九天的至尊权力。
那些鲸鱼的白骨一定已沉到神池底,反射着庭燎的松脂、硫磺、磷石点燃时喷发的金色火焰……大禹陵新建的防护都是竹木的,而水牢注满后,作为防火井的神池就没有足够的水了!按应急预案,神巫及大祝将进入寝室内避难,他们将在那里被一网打尽。
那座林中滑索,就是为了运足够的硫磺硝石过来,犹如开矿的“火攻法”,夫镡抛出石泄分散吴国的注意力。乌滴子救助仲雪,是因为夫镡需要仲雪像磁石去吸引流矢,紧紧吸引住狸首。还需要一个“烈士”,来点燃战火——
是夫镡,夫镡要用火烧死大祝神巫——狸首自以为正义,却中了夫镡的计策!
——不仅是会稽山坡上的王字,夫镡要整个越国看到他熊熊燃烧的“王”!
一个个推翻的嫌疑,又一个个重新回到他们的身上,没有人能抵御对权力的欲望。
白石典扒拉着木栅,呜咽着,她的爪子划破了仲雪的手指……
仲雪潜回水底,拿箭头撬石壁……雪堰继承御儿君的名号,但没有国土,他接纳难民。但没人感谢他,吴越缔结了新的朝贡密约后,神巫就堵死那个通道——连接海塘、水牢与神池的水闸。仲雪用箭头撬大一尺见方的注水口好游出去,就像拿一把勺子挖一座坟墓……这时他看到熟悉的黑白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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鄞君终于下了决心,将船队驶近大禹陵的海塘,从船上向大禹陵发射鲨鱼梭镖,发出英勇的声援!然而,渔船一再被潮水推开……仲雪看到了那艘白色船体、黑色船底、向西挺进与楚军屡战屡胜的春秋第一战舰——被拨开的渔船大睁着海鳅眼,就像一群惊异的飞鱼,战舰进入大禹陵的护卫河道。开到近得不能再近,在浅滩搁浅,在黑白交界的吃水线下,露出吴王舟师用黑漆刷出的一行名言:“进退存亡”。
——十天来夫镡无动于衷,因为他在浙水之上疲于奔命,他却回到这里,乘坐着偷来的艅艎大舟。
在被搅动得浑浊的水中,氤氲的火光,“进退存亡”整个洋底倒翻过来,仲雪恍似沉入了海的另一边,就像时空之水倒流。他的楚国的三年,作为行人佐助的三年,树干上的天牛,公子侧侍童的垂珥,护卫屈巫去齐国、转郑国、入晋国,所有谎言与贪欲的深渊……这善变的光,将是他在越国看到的最后景象,他的生死本身毫无价值可言。神巫之所以默认泼向雪堰的酸液,他们最惧怕的一点,夫镡与雪堰均分会稽山两路,双雄共享越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