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金石阵内飞沙走石皆可取人性命,师兄与小师弟的尸首凌乱地散在不远处,但他已没有任何符咒,没有任何法器,连怀霜也不知所踪,肺腑间一口气也提不上来。

他在奄奄一息之时,于鲜血淋漓间见到了师父翩然的身影。

他最后的知觉在师父握起他的手,他听到师父的颤抖却沉静声音:“为师一定会救你。”

喻识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唯一的念头只是希望师父赶紧走,越快越好。

但他连这个念头也未说出口,便察觉了魂魄飞散的意头。

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久很长很远很深的梦,怎么醒都醒不过来。

再度睁眼时,是一个微雨蒙蒙的清晨,他在一处坟岗上。

初春的细雨还带着些微凉意,簌簌地扑在他面上,他于尘泥间回过神来,只有动动手指的力气。

他神情恍惚,稍微挪了挪头,却猛然听到身后一声女子尖锐的惊呼:“当家的!这这这这儿这个人动了!”

然后是一个男子不耐烦的声音:“胡说什么!大早上的又闹腾!”

“是真的!”那女子声含委屈,快步行近一些,又顿住,蹭蹭蹭地跑远,“你去看一眼啊!我真的看着了!万一还活着怎么办啊!”

那男子依旧不耐烦,喻识十分拼命地挪动了一下,终于换来了他一声惊呼。

这就是救他的莫娘子一家了。

夫妇二人开了家草药铺子,那天原是上山采药。

他约莫是被人送出了归墟,然后被什么寻常百姓拣了,随手扔到了乱葬岗。

幸好没给他埋了。

他在这户人家修养了许久,时常指点些夫妇二人的半吊子医术,倒渐渐在那穷乡僻壤扎上了根。

后来他身子好些,就在莫娘子家旁边开了个煎饼铺子,分红给莫娘子七成。

也不能总在人家白吃白住。

积兰巷着实偏远,民风淳朴,甚少有外人走动。他前后打听,才大约知晓现下仙门情形,以及师父师娘皆亡故的消息。

喻识不知道自己如何活过来的。

但师父一定是因为救自己死的。

怨怼与恨意他是有的,但面对尚渊之时,他心下还有一丝痛楚。

他这一身飘零久矣,平生所得欢愉从容,皆来自云台。

尚渊为人温和,他犹记得年少时,他对自己也是爱抚有加。师父还有疾言令色之时,但尚掌门,总是护着他的。

喻识很想知道,究竟是因何缘故,才能让尚渊不惜如此大费周章,要置他于死地。

他一腔心思愈发深重,体内真气却又于此时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喻识稍一闭上眼,便察觉了脉上徐徐渡来的真气。

这气息温和有力,刹那间包裹了他肺腑间的疼痛。

喻识不知怎地,心下最温软之处,蓦然一酸。

人在脆弱之时,总是想哭的。